接下来,便是闭关静修,调整身心状态,感悟大道法则,寻求那一丝突破紫府的契机。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胡蝶衣似乎也因她平安归来,而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生气。
虽然偶尔看向她时,眼底还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但总体又变回了那个喜欢缠着她的师姐。
只是,似乎更粘人了些。
岁月在相对平静中流淌。
左清秋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道屏障越来越近。
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纱,已能隐隐窥见其后更为广阔浩瀚的天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她闭关静修的某个深夜。
“铛——”
“铛——”
“铛——”
低沉,哀戚,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太华门。
一声,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足足响了八十一响。
是宗门的丧钟。
而且是最高规格的八十一响丧钟。
唯有对宗门有擎天之功,或者地位尊崇无比的长者陨落,才会敲响此钟。
左清秋猛地从入定中惊醒,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身形一闪,几息之间,已出现在闭关静室之外。
只见夜空之下,无数身影从各峰升起,迅速飞向主峰方向。
整个太华门,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戚与惶然之中。
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也立刻御气升空,飞向主峰魂殿方向。
那里供奉着宗门重要人物的魂灯。
还未抵达魂殿,远远地,她便看到魂殿外围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上至长老,下至弟子,人人面色惨白,神情悲恸,更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一种绝望氛围弥漫在空中。
左清秋分开人群,快步走入魂殿。
魂殿内灯火通明,却更显肃穆悲凉。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最高的一排魂灯。
其中一盏,灯焰原本应光华夺目,此刻,却已彻底熄灭。
灯座冰冷,再无一丝灵性波动,只余下一点焦黑的灯芯,述说着主人生命的终结。
那盏魂灯下方的名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胡少恭。
元雷真人,她的师尊,蝶衣师姐的父亲,太华门的擎天巨柱之一,紫府后期巅峰的大修士,陨落了。
左清秋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九天雷霆在脑海中炸开,炸得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袭来的同时,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冰冷。
师尊……陨落了?
那个将她予她仙缘,传她大道,会在她修行困惑时耐心指点的师尊真的……不在了?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残酷。
她甚至不知道师尊因何外出,因何陨落。
只是出门前,师尊还曾叮嘱她静心修炼,勿要好高骛远。
无边的悲痛如同冰海倒灌,瞬间将她淹没。
悲痛之后,是恐慌。
对师姐接下来行动的恐慌。
她猛地转身,冲向胡蝶衣的居所。
当她冲进那间充满少女馨香的房间时,看到的情景,让她的心狠狠一揪。
胡蝶衣没有哭,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身影在透过窗棂的惨淡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僵硬。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左清秋认出,那是师尊去年送给师姐的生辰礼物,一块能够宁心静气的暖阳玉佩。
听到脚步声,胡蝶衣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是一张脆弱的纸。
眼睛睁得很大,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仿佛所有的生气和灵魂都在瞬间被抽空了。
她就用这样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冲进来的左清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是至亲突然离去,世界瞬间崩塌之后,绝对的茫然与空白。
左清秋的心,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穿,密密麻麻地疼。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握住胡蝶衣冰凉刺骨的手。
“师姐……”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一声呼唤,仿佛终于打破了胡蝶衣周身那层隔绝一切的冰壳。
她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定格在左清秋脸上。
那目光,从茫然,到确认,到认清眼前之人是谁。
下一秒,迟来的悲痛,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爹!”
一声凄厉到令人心碎的哭喊,从胡蝶衣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得仿佛要撕裂夜空。
她猛地向前一扑,直直扑进了蹲在她面前的左清秋怀里,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与用力。
她紧紧搂着左清秋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嚎啕大哭。
哭声里没有任何压抑,是撕心裂肺的,是肝肠寸断的,是失去了全世界唯一至亲的无助与悲恸。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左清秋的衣襟。
那温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爹……爹他……哇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啊!爹……”
她哭得浑身痉挛,口中已经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喊着“爹”,哭声凄厉得让闻者心碎。
左清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分颤抖,感受到那哭声里蕴含的滔天巨恸。
对于胡蝶衣而言,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更是从小到大无条件的宠爱,是遮风避雨的港湾,是精神的支柱,是她在世间最深的羁绊。
左清秋自己的心脏也疼得缩成一团,眼眶酸涩发热。
师尊于她,恩同再造,骤然陨落,她又何尝不痛?
可此刻,怀中的师姐,比她更痛,更脆弱。
她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任何言语在这样巨大的失去面前,都苍白无力。
她只是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哭得几乎瘫软的胡蝶衣紧紧抱在怀里。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脊背,动作尽可能放柔。
她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师姐被泪水浸湿的鬓发上,闭上眼,也滚下两行冰凉的泪。
泪水滑落,与师姐滚烫的泪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师姐妹二人,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夜晚,在这空旷的房间里,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和热泪,对抗着这突如其来的悲伤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胡蝶衣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倚在左清秋怀里,身体依旧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第191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左清秋想将她抱到床上去。
刚一动,胡蝶衣却像是受惊般,更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襟,模糊地呓语:“别走……小师妹……别走……”
“我不走。”左清秋低声保证,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夜,更深了。
月光冰冷地流淌进来。
左清秋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支撑着怀中彻底崩溃的师姐。
胡蝶衣的抽噎声越来越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眉心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挂满了未干的泪痕。
她哭得太累,竟就这样在左清秋怀里,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依旧会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左清秋的衣料。
左清秋低头,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写满痛苦与无助的苍白小脸,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万重山岳。
师尊陨落,无可挽回。
今后的路,她们只能互相搀扶着,坚强地走下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太华门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忙碌之中。
宗门高层紧急会议,商讨后续。
元雷峰上下愁云惨雾,主心骨倒塌,人人惶然。
而胡蝶衣,自那夜在左清秋怀中哭晕过去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包括左清秋。
左清秋每日送去汤药,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只能在门外低声劝说几句,里面却毫无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知道,师姐需要时间。
丧父之痛,非言语可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