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春秋拿起那只竹蜻蜓,放在掌心。
竹篾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彩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他记得,这是他六岁那年,偷偷让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厮,溜出左家峪,去山下集市买回来的。
为了这只竹蜻蜓,他省下了整整三个月的点心钱——虽然他家根本不缺那点钱,但爹娘对他的零用管控极严,每一笔开销都要报备。
他轻轻捻动竹蜻蜓下方的细棍。
“呼——”
竹蜻蜓的翅膀微微颤动,却没有飞起来。
终究是年代太久,机括已经有些失灵了。
左春秋看着掌心这小小的、脆弱的玩具,眼神一点点变得恍惚,仿佛穿越了二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被重重规矩和高墙围困的、压抑而孤独的童年。
——
左春秋出生的时候,他的爹娘都是筑基后期的修士。
他的出生,被视为强强联合的结晶,被寄予了厚望。
修仙者结合,后代拥有空窍的概率极高,几乎达到九成以上,区别只在于空窍的等级高低。
只有极少数倒霉蛋,才会继承爹娘那一成的“无空窍”概率。
这与凡人家庭恰好相反——凡人子弟,万中无一才可能觉醒空窍,那才是真正的撞大运。
所以,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左春秋的人生,就被规划得明明白白。
三岁,筋骨初成,便开始用各种名贵药液浸泡,打熬体魄,疏通经脉。
每日除了必要的睡眠进食,大部分时间都在药桶里度过,呼吸间都是苦涩的药味。
五岁,开蒙识字。不仅要学世俗文字,还要开始接触最基础的修仙术语、灵草图谱、矿石辨识。每天有背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
六岁,正式开始修炼家族基础的《养气诀》。爹娘轮流监督,每日功课必须完成,稍有懈怠,便是严厉的呵斥甚至体罚。修炼之余,还要学习家族礼仪、人情世故、乃至简单的账目管理。
他的童年,没有泥巴,没有蟋蟀,没有漫山遍野的疯跑,没有和小伙伴们肆无忌惮的笑闹。
只有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喝不完的苦药,和爹娘永远不满意的苛责眼神。
别的孩子羡慕他锦衣玉食,羡慕他爹娘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羡慕他生来就注定不凡。
可他,却羡慕那些凡人家的孩子。
他曾偷偷下山,看着远处田埂上那些光着脚丫、皮肤晒得黝黑、追逐打闹、笑声能传出很远的农家孩童。
他们可以满身泥泞地在田里打滚,可以爬上树掏鸟窝,可以在溪水里捉鱼摸虾,可以为了一个烤红薯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才是童年该有的样子。
自由,鲜活,充满烟火气。
而不是像他,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黄金鸟笼里的雀鸟,羽毛被梳理得一丝不苟,鸣叫被调教得符合韵律,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矩,连扑腾一下翅膀,都要考虑会不会弄乱了华丽的羽毛。
盒子里这些简陋的玩具,就是他那灰暗压抑的童年里,仅有的、偷偷摸摸的亮色。
它们代表着他内心深处,对“自由”和“平凡”最卑微的渴望。
拿着竹蜻蜓,他想象自己在广阔的田野上奔跑,看着它高高飞起;
转动大风车,他仿佛听到了山野间的风声;
摆弄那些鹅卵石,他假装自己和那些农家孩子一样,蹲在地上玩着最朴素的游戏。
这些玩具,是他的秘密,是他对抗那令人窒息的高期望和严苛管教时,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的“叛逆”。
他一直以为,自己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牺牲了整个童年,忍受了无数痛苦,换来的,必然是远超常人的修炼速度和未来无可限量的成就。
他是两个筑基修士结合诞下的“无上仙种”,从小享用最好的资源,接受最严格的训练。
他理所应当,该是同辈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直到……左清秋的出现。
第36章 追求宿敌,结果被拒怎么办
左氏三秋。
左千秋,左春秋,左清秋。
三个名字中都带“秋”字、又都测出甲等空窍的绝世天才,仿佛是左家祖坟冒了青烟,气运在那一代集中爆发。
左千秋,父亲是紫府初期的大修士,母亲也是筑基圆满的女修。出身最高,资源最优,修炼最快,九岁炼气一层,测出甲等空窍,第二个被尊为“少祖”,风头无两。
左春秋,爹娘双筑基,资源丰厚,修炼刻苦,十岁炼气一层,测出甲等空窍,成为第三位少祖。虽然比左千秋慢了些,但他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人家亲爹是紫府嘛。
可左清秋呢?
一个爹娘都是凡人农民的穷丫头,从小在田埂边长大,吃的是最普通的灵米,住的是简陋的瓦房。
听说她成为修道种子前,家里连请修士治病的钱都凑不齐。
这样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寒门丫头,凭什么?
凭什么她八岁就能突破炼气一层,而且还测出了甲等空窍,成了左家的第一位少祖?
凭什么她能和他平起平坐!
论资源,他碾压她。炼气修士炼化千斤灵米,能省去百日苦修。双筑基家庭出身的他,有的是灵米可以加快自身的修炼进度。
论勤奋,他除了维持身体基本运转的需要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修炼!她一个还要帮衬家里、照顾妹妹的女娃,能有他刻苦?
当时的左春秋,是骄傲的,是争强好胜的,也是困惑和不服气的。
对这个名义上算是“表妹”,但实际上两人的血缘关系早已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族谱往上数五代才可能有一点点的血缘交集,且是左家女修与上门女婿所生的后代传承下来的同姓外戚)的女孩,他最初的感觉,是抵触,甚至有一丝轻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仅仅因为是同辈,名字里都带个“秋”字,又都测出甲等空窍,就想当我的表妹?
和我并列“左氏三秋”?
你配吗?
他记得第一次在家族“少祖”专属的修炼静室里见到左清秋时的情景。
女孩穿着朴素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用布条束在脑后,小脸有些清瘦,但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沉静,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坚韧。
她看到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春秋表哥”,声音平淡,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然后就自顾自走到角落的蒲团上坐下,闭目开始修炼。
那种无视,那种仿佛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态度,莫名地刺痛了当时心高气傲的左春秋。
他故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摆出“兄长”和“前辈”的架势,想要“指点”她几句。
“《养气诀》第三层的行气路线,要注意丹田……”
他刚开口,左清秋就睁开了眼,清澈的目光看向他,直接打断:“我知道。先生讲过。”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左春秋噎在那里,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从那天起,他更加讨厌这个“表妹”了。
讨厌她的出身,讨厌她的“好运”,更讨厌她那副清冷疏离、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却又总能轻易做到最好的样子。
他憋着一股劲,更加疯狂地修炼,想要在修为上彻底压过她,证明自己才是左家这一代真正的领军人物,证明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就算侥幸得了机缘,也走不远。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左春秋的修炼速度,在同辈中依旧算是顶尖。
但左清秋的速度,却更快。
她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和资源,然后以一种令人咋舌的效率,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炼气二层,炼气三层,炼气四层……她稳步而迅速地提升着,虽然并未刻意显摆,但那份进步,清晰可见。
左春秋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不被拉开太大差距。
这种“追赶不上”的挫败感,伴随着年岁的增长和心智的成熟,渐渐发生了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向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清冷如月下寒梅的女孩时,心中的厌恶和嫉妒,开始掺杂进一些别的东西。
当他进入青春期,开始对异性产生朦胧的好感时,他发现,自己目光停留最多的,竟然是那个曾经最讨厌最不屑的“表妹”。
她长得其实很好看。
并非那种娇柔妩媚的美,而是一种清冽干净的、如同山涧雪水、崖畔孤兰般的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专注时如寒星,他敢打赌,她笑起来时一定很好看……
可惜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她总是一副清冷如月的模样。
但偶尔看到她唇角微扬,他便如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美好得能晃花人的眼。
她是甲等空窍,天赋绝伦。
她努力上进,心性坚韧。
她品行端方,不骄不躁。
除了出身寒微,她几乎完美符合一个修仙世家对未来主母的一切幻想,甚至更优秀。
左春秋的想法,不知不觉间,从“她不配当我表妹”,变成了“我们可以一起修成紫府,做一对神仙眷侣”。
以他的身份——爹娘双筑基,自身甲等空窍,未来族长候选人——去追求一个爹娘双亡、虽有天赋但出身低微的表妹,在他想来,对方该是受宠若惊、欣然应允才对。
他甚至开始暗中观察左清秋的喜好,琢磨着该如何“自然”地拉近关系。
机会在一次家族后山的小型历练中到来。
那时他十三岁,左清秋十一岁。
两人被分到一组,探查一片山谷中的低阶灵草。
任务很顺利。
返回途中,路过一片开满紫色野花的山坡。
夕阳西下,余晖将花海染成一片暖金色,景色很美。
左春秋觉得时机到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走在前方几步、背影纤细挺拔的左清秋,心跳有些加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很“风度翩翩”的语气开口:
“清秋表妹。”
左清秋停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带着询问。
“那个……我……”左春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郑重些,“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
“我……我觉得,我们都很优秀,都是甲等空窍,未来肯定能一起突破紫府,甚至……走得更远。”他组织着语言,脸上有些发热,“所以……所以我想,等我们长大了,我可以娶你为妻。”
“我们……我们可以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道侣,一起修炼,一起长生,一起看遍世间风景,你看……怎么样?”
他说完,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左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