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数万年的时光,与无尽的无奈。
“是啊……”
“老夫与道友,素不相识。”
“老夫这点早已作古的薄面,也确实不值一提。”
他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涩的笑意。
“是老夫僭越了。”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
如果来犯的,只是上百位紫府大圆满,甚至更多,他这缕蕴含了一丝真君气息、拥有部分真君手段的后手,都能逆转乾坤,救宗门于危难,将来犯之敌尽数诛灭。
真君的恐怖,远超紫府想象。
哪怕只是一缕气息残存,也足以轻易灭杀紫府大圆满。
但……
如果敌人,本身就是一位真君。
那就完全不同了。
一缕气息,想要抗衡一个完整的真君?
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痴心妄想。
更何况,他的本体,早在数万年前就已经陨落了。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缕依托特殊禁制、勉强留存下来的“气息”与“执念”的混合体罢了。
对这个早已堕落得面目全非的“宗门”,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深厚的、必须拼死守护的感情了。
更多的,或许只是一种对往昔的怀念。
如今,眼见事不可为……
罢了。
罢了。
世间哪有什么永恒不灭的宗门?
盛极而衰,周而复始,此乃天道常理。
强求不得。
也……无须强求了。
地罗老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左清秋,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彻底的释然与平静。
“时间到了,小老儿该走了。”
“祝道友仙运昌隆,青云直上。”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告别。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波荡漾的声响。
“夏竹”眉心处,那道强行“冻结”了她身体崩溃过程的、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开始由内而外地消散。
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微弱。
仿佛风中残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灯油。
与此同时,地罗老祖残念借助夏竹身体散发出的那股苍老、浩瀚的气息,也随之迅速消退、湮灭。
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
金光,彻底消散。
古老的气息,荡然无存。
那双属于地罗老祖的、历经沧桑的眼眸,也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只剩下夏竹那具布满裂痕、气息微弱、依旧悬浮在半空、却失去了最后“支撑”的残破身体。
随着地罗老祖残魂主动将那一缕真君气息散去,强行“冻结”夏竹身体崩溃过程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失去了这股力量的支撑,夏竹那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微微一颤,随即重新开始了下坠。
或许是因为之前三重献祭的反噬本就严重到了极点,又或许是因为这残破的身体,在最后时刻“承载”了一位真君残念的气息与力量,导致了更严重的负荷与破损……
“咔嚓……咔嚓……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瓷器彻底碎裂的声响,从夏竹下坠的身体内部,密集地传来。
她身体表面那些原本就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裂痕,在这一刻,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开始疯狂地蔓延、扩张、连接!
裂痕如同蛛网,瞬间布满了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甚至蔓延到了脸颊、脖颈、发梢。
她的身体,仿佛一件达到了承受极限的、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在坠落的过程中,开始了最后的崩解。
“噗——”
一声轻响。
夏竹的一根手指,首先化为了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光屑,飘散开来。
紧接着,是手掌、手腕、小臂……
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连锁反应。
手臂、肩膀、躯干、双腿、头颅……
通通化为了无数细小的光屑,飘散开来。
几息之后,夏竹还没落到地上,肉身和元神就已经在半空中彻底道解形消。
至此,魔女夏竹彻底死了。
这位为了一个承诺堵上了自身一切的傻姑娘,就此回归天地。
后世,对这位魔女的评价只有寥寥数语——
“恐惧是生灵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总有地上的生灵,敢于直面天上的雷光。”
第63章 灭宗之后,叛逃的我只能去当天暗星
西土地界,乌陵山脉。
与中土钟灵毓秀、仙家气象的群山不同,乌陵山脉显得更为粗犷、荒凉。
山体多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植被稀疏,多是些耐旱耐寒的荆棘与低矮灌木。
天空常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土黄色的尘霭,阳光透下来,也显得有些浑浊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以及远方戈壁吹来的、带着细微沙砾的风。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山脉深处,却坐落着一个在西土本地也算得上顶尖的修仙宗门——长青宗。
长青宗的山门,依着乌陵山主峰而建。
殿宇多以本地出产的青灰色岩石垒砌,风格古朴厚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透着一种扎根于这片土地的坚韧与沧桑。
护宗大阵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将宗门的核心区域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风沙与窥探。
在过往的数千年里。
长青宗凭借三位紫府初期的太上长老,以及数百位筑基修士、数千炼气弟子,稳稳占据着乌陵山脉及周边数十万里地域,是这片荒凉之地上说一不二的霸主。
宗门弟子出行,凡人无不敬畏,小宗门无不巴结。
但这一切,都在几个时辰前,如同夏日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为了一片血腥的废墟。
此时,晨曦破晓。
在乌陵山脉主峰之巅,原本属于宗主修炼、观景的“望云崖”上。
一个身穿玄黑色绣金飞鱼服、腰佩狭长弯刀、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正负手立于崖边,眺望着崖下翻腾不休、在昏暗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浑浊的云海。
山风凛冽,吹动他飞鱼服的下摆和额前几缕未曾束紧的黑发,猎猎作响。
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冰冷、如同鹰隼般的眼眸,透过面具的眼孔,平静地注视着下方云卷云舒,仿佛在欣赏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在他身后,原本清幽雅致的望云崖,乃至更远处的宗门广场、殿宇廊道之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长青宗三位紫府初期太上长老的尸体,以各种凄惨的姿态倒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位被拦腰斩断,内脏流淌一地;
一位头颅不翼而飞,脖颈处切口平滑;
最后一位浑身焦黑,如同被雷火反复灼烧,早已不成人形。
他们的眼睛大多瞪得滚圆,残留着临死前的惊骇、不甘与难以置信。
更多的,是筑基修士、炼气弟子的尸体。
他们有的在试图结阵抵抗时被狂暴的法术撕碎,有的在逃亡途中被追上斩杀,有的则是在绝望中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留下残缺不全的躯体。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蜿蜒流淌,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破损的法器、崩裂的符箓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杀戮。
数百名同样身穿飞鱼服、脸上戴着各式狰狞面具的修士,正沉默而高效地在尸山血海中穿梭、忙碌。
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
有的在检查尸体,补刀未死透者,并搜刮尸体上的储物袋和值钱物件;
有的在清理重要的通道和建筑,将碍事的尸体拖到一旁集中堆放;
有的则在泼洒一种特制的药粉,中和血腥气,并防止尸体过快腐烂滋生疫病;
还有几人手持罗盘状的法器,在宗门各处仔细探查,寻找可能隐藏的密室、宝库或警戒阵法残余。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拖拽尸体时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山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只有面具下偶尔闪过的一道道冰冷、漠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