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数息，谨慎答道：“回师尊，若以常理而论，我符水仙宗乃中土地界的超级宗门，师尊更是德高望重的老牌真君。一位新晋真君，纵然天资卓绝，有一夜灭宗之能，也终究是后学晚辈，根基未稳。其即位大典，我宗遣一长老，送份贺礼，已是给足面子。派出亲传弟子……尤其还是小师弟这般身份的，确有些……过于隆重了。”
这是实话。
超级宗门的骄傲，老牌真君的矜持，岂是一个新晋“小辈”真君能轻易撼动的？
派个有分量的长老去，已是礼数周全。
派亲传弟子？那是同等地位宗门之间，或是有意深交、极为重视时，才会有的举动。
“说的不错。”石门内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有些幽深莫测，“既如此，那你可知，为师为何还要派败天前去？”
陆子虚心中那丝不安陡然放大。
他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得垂首道：“弟子……愚钝，请师尊明示。”
石门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沉淀了八千载岁月的叹息。
“为师本意，自然不愿与这位紫虚真君结下仇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稳稳，方是长久之道。”
符水真君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某些更深的隐秘。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无奈，“因为一些不能言说的原因，为师必须出手试探她一二。”
陆子虚心头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第84章 江湖大侠，盖世英雄，亦不过是棋子（除夕快乐！）
试探一位真君？！
还是以这种派弟子前去参加大典的方式？
这哪里是“试探”？
这分明是挑衅！
是投石问路！
是将弟子……置于死地的险棋！
真君之间，若无深仇大恨，或有绝对把握，极少会直接冲突。
因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一旦动手，波及太广，后果难料。
更因为，真君之争，关乎大道颜面与道统气运！
胜者固然威风，败者却可能道心受损，甚至影响整个宗门修炼此道的弟子前途。
师尊究竟遇到了何等“不能言说”的巨大压力，竟要行此险招，去试探一位以杀伐果断、雷霆手段闻名的新晋雷法真君？
似乎察觉到了陆子虚心中的惊涛骇浪，石门内的声音继续响起，变得更加直白，也更加残酷：
“真君之间，没有特定的、足够分量的理由，不能轻易动手，此乃共识。但若是……”
符水真君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墨线，一字一句，刻入陆子虚的心底：
“若是我有一位亲传弟子，死在了那位紫虚真君的手上呢？”
“轰——”
仿佛一道九天雷霆，在陆子虚的脑海中炸开，炸得他神魂摇曳，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全明白了。
一切疑惑，瞬间贯通。
派小师弟前去，不是因为他合适，恰恰是因为他“不合适”！
因为他性子放荡不羁，容易“冲撞”前辈！
因为他修为足够高（紫府大圆满），分量足够重（真君亲传）！
如此，他的“死”，才足以构成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
小师弟……从接到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师尊，被那“不能言说的原因”，被这残酷的棋局，选定为了一枚……
注定要牺牲的弃子！
一枚用来制造冲突借口、用来点燃两位真君之间战火的弃子！
“师……师尊……”陆子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为小师弟求情，想问清楚那“不能言说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想阻止这场注定悲剧的谋划。
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冰冷与无力。
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尊了。
符水真君看似温和，实则意志如铁，一旦决定，绝难更改。
更何况，听师尊语气，此事背后牵扯的巨大因果，恐怕大到连师尊这位活了八千多年的老牌真君，都感到无力与无奈，不得不屈从。
小师弟他……知道吗？
陆子虚忽然想到李败天离去时，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惯常不羁的背影。
以小师弟的聪明和阅历，他……真的毫无察觉吗？
还是说，他早已心知肚明，却依旧选择了坦然接受？
“子虚。”石门内的声音打断了陆子虚混乱的思绪，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败天他……自有他的命数。至于其他，莫要多问，也莫要多想。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
“是……弟子明白。”陆子虚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悲凉，重新垂下头，恭敬应道。
他知道，师尊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试图插手，不要试图改变，更不要将此事泄露分毫。
“下去吧。”石门内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
“弟子告退。”陆子虚再次行礼，然后缓缓直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向着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太多。
来时是疑惑与谨慎，去时，却是满腔的悲凉、无力，以及对那位即将赴死的小师弟，深深的哀伤。
小师弟英雄一世，剑试天下，斩妖无数，博得赫赫侠名，最终……却要成为两位真君博弈棋盘上，一颗冰冷的弃子，陨落于一场注定不公的“冲突”之中。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至于师尊口中那“不能明说的原因”……
陆子虚不敢再深想。
能让一位老牌真君都感到无力、不得不屈从，甚至不惜牺牲一位亲传弟子也要去试探另一位真君的存在……那该是何等恐怖、何等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在小师弟陨落之后，遵照本心，出手庇护一下小师弟身边那位特殊的“人”吧。
那或许是小师弟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了。
陆子虚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澄澈峰缭绕的灵气云雾之中。
峰顶，重归寂静。
唯有那扇灰白色的石门，依旧紧闭，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待两位弟子的气息彻底远离澄澈峰，消失在感知范围内，石门之后，那片被精纯到近乎液化的乳白色灵气充满的、简朴到极致的石室中，才响起一声悠长、沉重、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叹息声在石室中回荡，带着八千载光阴沉淀下的沧桑与无奈。
石室中央，一个简单的青色蒲团上，盘坐着一位身形消瘦、穿着灰色旧道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长眉垂肩，脸上布满深深浅浅、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皱纹。
他双眼微阖，面色平静，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仿佛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行将就木的凡间老翁。
唯有当他偶尔睁开双眼时，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才会闪过一抹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水墨山河、又能瞬间将其湮灭于无形的、深邃浩瀚到极致的神光。
他便是符水真君。
这位活了八千多年、见证了太多兴衰起落、早已将喜怒哀乐磨砺得近乎于“道”的老牌真君。
此刻，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却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清晰的肉痛与挣扎。
将一位相处了七百余年、天资卓绝、虽性子跳脱却对自己恭敬有加、为自己挣下不少脸面的亲传弟子，亲手推出去当做一枚试探的棋子，一枚必死的弃子……
即便以他八千载修行的道心，也并非毫无波澜。
李败天，是他七百年前游历南土地界“十万大山”时，偶然救下的一个孩子。
那时，妖兽肆虐，整个村庄被屠戮一空，只有这个五岁的小男孩，因为躲在地窖里，侥幸逃过一劫。
他见其根骨不俗，眼中虽满是恐惧，却有一股子倔强不屈的野性，与自己当年有几分相似，一时兴起，便将其带回宗门，收为关门弟子，赐名“败天”，寓意其能败尽天下妖邪，亦能败尽自身天命桎梏。
第85章 真君之争，素来如此
七百年来，他看着这个孩子从懵懂幼童，成长为名动天下的“剑玄真人”、“青萍大侠”“青萍剑仙”。
看他将水墨道与剑道结合，走出一条独一无二、杀伐惊人的“水墨剑道”。
看他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快意恩仇，也看他因心中情劫所困而郁结难舒。
在他心中，李败天不仅仅是弟子，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承载着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那份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的理想与热血。
如今，却要亲手将这份“热血”与“理想”，推向必死的深渊。
“若非迫不得已……老夫又何尝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去试探那位锋芒正盛的紫虚真君？”
符水真君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石室中显得格外苍凉。
他并非畏惧左清秋。
身为老牌真君，金丹初期巅峰的修为，八千年的道行与底蕴，自有其骄傲与底气。
一个新晋真君，哪怕天资再高，神通再强，与果位再契合，想要稳胜过他，也绝非易事。
可问题在于，虽然对方难以胜他，但他同样也很难胜过对方。
符水果位，乃水法道统分支，擅长变化、困敌、幻术、辅助，杀伐之力虽也不弱，但比起专司破坏、攻伐、速度的雷法果位，在正面硬碰硬的厮杀中，先天就处于一定的劣势。
更何况，对方还是雷法道统果位中，同时兼具强大数值和诡异机制的阴雷果位，其所能动用的种种手段，定然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一旦动手，胜负难料。
而真君之间的对决，胜负所代表的，远不仅仅是个人荣辱，更关乎大道气运与宗门兴衰！
因为，在这方世界的天地规则中，对于金丹真君之间的争斗，有着一条极为残酷而明确的铁律——
【真君道争三败禁忌】
对于同一个真君层次的敌人——
首败则道印蒙尘：败者真君所合之道（果位），将被天地规则暂时打上“规则烙印”，背负上“败于XX大道”的不平等条约。
在接下来的三百年内，所有修炼败者大道的修士，在面对修炼胜者大道的同阶修士时，将会受到天然的、规则层面的压制与削弱！
无关功法克制，无关属性生克，纯粹是大道位格自生卑怯，是“败者”大道对“胜者”大道的“恐惧”与“臣服”在规则上的体现！
这将直接影响整个大道所有修士的战斗力与信心，堪称奇耻大辱，也会让败者真君被自己大道下的所有修士暗中怨恨、唾骂、戳脊梁骨。
二败则道锁凡尘：败者真君会被自身所合果位认定为“无能”“失格”，果位将暂时“锁死”其全部修为与神通，使其在一百年内，沦为毫无力量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