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在雪地中的青萍、桃枝双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剑鸣。
剑身上黯淡的灵光重新亮起，甚至比全盛时期更加璀璨。
仿佛被主人那极致纯粹的剑心所点燃。
李败天残破的身躯内，一股无法言喻的、玄妙至极的剑意，冲天而起。
那剑意，不再是水墨的氤氲变化，不再是青萍的锋锐，桃枝的枯荣。
那是剔除了所有杂质，回归本源，最纯粹、最明亮、最一往无前的——剑心。
时隔三百余年，李败天重回了剑心通明之境。
第126章 剑殇（第五更）
“吾道，成矣……”
李败天轻声呢喃。
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空灵。
他抬起几乎断裂的手臂，对着远处那两道的本命剑，虚虚一握。
青萍、桃枝双剑仿佛受到召唤，化作两道流光，于空中合二为一，融合成一把“终剑”。
“终剑”落入他手中，剑身嗡鸣，与他心跳同频。
那个浑身汗水的少年，握着木剑，对他伸出手。
少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起啊。”
李败天点头。
“好。”
他举剑。
少年也举剑。
双剑跨越七百年的光阴，于此刻，合二为一。
七百载沧桑岁月，百万次日夜挥剑，所有剑意、剑招、剑心，在这一刻融汇贯通。
这不是剑法。
这是——
“我。”
然后，他对着那已然临头、蕴含着寂灭真意的紫黑剑芒，挥出了此生最后一剑。
也将是，最强的一剑。
没有水墨演化，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一道光。
一道纯粹到极致、明亮到极致、仿聚了七百年所有光阴、所有汗水、所有信念、所有热爱的——剑光。
这一剑，跨越了七百年的岁月长河，叠加了百万次挥剑的执念，承载了一位剑修毕生的追求与梦想。
剑光起处，时空仿佛凝滞。
下一刻——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撼动了整个颐翾平原。
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让所有观战者瞬间失明，狂暴的能量风暴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将大地犁出一道深达数百丈、宽逾千丈的恐怖沟壑。
积雪蒸发，冻土粉碎，露出了下方深黑色的岩层。
光芒与烟尘，持续了足足十息，才缓缓散去。
所有人迫不及待地运足目力，看向碰撞的中心。
只见那足以斩杀任何紫府大圆满的第三道紫黑剑芒，已然消散无踪。
而在原本那青衫剑客站立之处，只余一道身影，巍然不动。
是李败天。
他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身上那件早已破碎的青衫，被鲜血浸透，又在极寒中冻成硬壳。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
他的面容被血污覆盖，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释然。
原本握在他手中的终剑，此时正孤零零地插在身前雪地，青色的剑穗在风雪中凄美地飘扬。
剑身上，先前爆发出的璀璨剑光早已熄灭，灵性黯淡，甚至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如同它的主人一般，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一剑，那燃烧了所有生命、所有意志、所有对剑道赤诚热爱的一剑，确实斩灭了真君的第三道剑芒。
但也仅此而已。
代价是，青衫剑客的一切。
紫府彻底崩碎，道基完全瓦解，经脉寸断，元神消散。
那具残破的躯壳中，再无半点生机。
青衫剑客以紫府之身，接下了金丹真君三剑。
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了刹那的剑心通明，换来了这前无古人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
“剑玄真人……他真的做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怪物，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接真君三剑而屹立不倒……虽死，犹荣。”另一位老怪物喃喃道，眼中既有震撼，亦有深深的惋惜。
如此惊才绝艳的剑道奇才，就此陨落，实乃修仙界一大损失。
“剑心通明啊……那是多少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他竟然在临死前达到了……”有人感叹，语气复杂。
若他知道李败天曾经于三百余年前就已经短暂地进入剑心通明之境，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清微真人等太华门长老，面色凝重。
李败天之死，虽是他咎由自取，但毕竟是符水真君的亲传弟子。
此事，恐难善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左清秋立于虚空，紫电剑已不知何时收于袖中。
她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具屹立不倒的“冰雕”，清冷的眸子里，不见喜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看到了李败天最后那一剑的光华，看到了他剑心中燃烧的纯粹。
那是对大道的极致追求，是以生命为薪柴的刹那辉煌。
值得敬佩，却也仅此而已。
大道独行，生死自负。
既然选择了问剑真君，便当有此等身死道消的觉悟。
她轻轻抬手，对着下方雪原一招。
插在雪地中的终剑，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微微一颤，挣脱了雪地束缚，于在空中解体，化作两道流光，一左一右，分别飞入左清秋双掌之中。
双剑入手，冰凉。
剑身微颤，发出低低的哀鸣，似在为故主悲泣。
此时，或许是那残破的躯壳终于走到了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冰雕”被寒风一吹，便化作渺小的尘埃，飘散于天地。
尘归尘，土归土。
左清秋闭上眼睛。
片刻后缓缓睁开，将手中两柄仙剑并在一起，然后素手轻挥。
两柄名剑如同被清风托起，缓缓飞向远处观战人群中的掌教江绍陵。
江绍陵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沉重，剑柄冰凉，还带着李败天残留的血迹与最后的体温。
“将此二剑，送回符水仙宗。”左清秋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便说，剑玄真人李败天，向本座问剑三招，力竭而亡。其剑心可嘉，其志可悯。剑还其宗，以示尊重。”
江绍陵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他双手捧着这对沾染了主人鲜血与最后荣耀的本命剑，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不仅是两把剑，更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象征着一位真君亲传弟子陨落的证据，以及……两位真君之间可能因此而生出的嫌隙。
他明白左清秋的意思。
送回双剑，是礼仪，是告知，也是一种表态——人，是我杀的，但事出有因，剑还给你，恩怨暂且不论。
但这“暂且不论”，能维持多久？
江绍陵心中忧虑，却不敢表露分毫。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整个天地，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础，都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撼动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只见原本铅灰色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汇聚，不是夜幕降临。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的“暗”——仿佛有一张无边无际的、厚重到极致的幕布，自无穷高处，缓缓压落。
有人喃喃自语：
“天塌了……”
并非天塌。
而是比天塌更恐怖、更不可思议的景象——
一片浩瀚无垠、广袤到难以形容的大陆虚影，倒悬着，从九天之上，缓缓压了下来。
第127章 山河锦绣图
那片倒悬的大陆之上，山川河流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