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此间事了,诸位且请回山,紧闭山门,静观其变。谨守本心,勿惹事端。天地或将有大变,望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他并未说“送客”,但意思已然明了。
此刻谁还有心思参加什么宴会?
两位真君于东海深处神战,余波随时可能席卷大陆,赶紧回山布置防御、交代后事才是正经大事。
众宾客如梦初醒,纷纷拱手,也顾不上什么客套礼节,一道道遁光匆匆亮起,如同受惊的鸟群,朝着四面八方,仓皇遁去。
不过片刻,原本热闹非凡、宾客云集的颐翾平原,便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狼藉,以及太华门一众面色凝重的高层。
清微真人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是东海的方向,目光深沉,隐有忧色。
他低声对身旁的掌教江绍陵吩咐了几句,便与其他几位长老化作流光,返回太华峰。
江绍陵站在原地,手中还捧着那两柄冰凉沉重的剑仙本命剑——青萍与桃枝。
两柄本命剑的剑身此刻都是一片黯淡,沾染着已干涸发黑的鲜血。
他望着东方,又低头看看怀中双剑,最终长叹一声,小心将其收起,也驾起遁光,朝着山门方向飞去。
寒风呼啸,卷起雪原上的焦土与冰屑。
唯有雪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雷霆焦灼气息与水墨湮灭后的奇异道韵,无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的惊世之变。
——
东海深处。
此处已是旧土大陆东方汪洋的极深处,举目四望,唯余一片浩瀚无边的靛蓝色海水,接天连地,无穷无尽。
海水并非风平浪静,反而因深处洋流与混乱灵气的交汇,涌动着无数巨大的、沉默的漩涡与暗流,颜色深邃近黑,仿佛连通着九幽。
天空是极高、极远的灰蓝色,不见日月,只有稀薄云层快速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咸湿水汽,以及一种独属于深海蛮荒之地的、冰冷、原始、充满未知危险的气息。
灵气异常活跃且混乱,各种属性的天地灵力相互冲撞、湮灭,偶尔在虚空中迸发出一簇簇短暂而瑰丽的极光般的光带,又迅速黯淡。
此地向前再行不知多少万里,便是那令旧土修士闻之色变的“迷雾之海”。
即便在此处遥望,天际线尽头,也已能看到一层朦胧的、仿佛永恒不散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巨大的幕墙,矗立于海天交界之处,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神识,充满神秘与不祥。
此地,距离旧土大陆的东海岸,已不知多少亿万里之遥。
寻常紫府修士,即便遁入太虚,日夜不停驾遁光飞行,也需十数年方能抵达。即便是真君大能,撕裂虚空赶路,亦需数日之功。
此刻,这片远离尘嚣、法则混乱、临近禁忌之地的无尽海疆上空,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虚空之中,静静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消瘦、穿着灰色旧道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长眉几乎垂到肩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纵横交错,每一道都仿佛镌刻着无尽岁月与沧桑。
他双目微阖,面色枯槁平静,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也无任何慑人威压,就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蒙尘已久的石像,又像是海边一块被千万年风吹浪打、早已失去棱角的寻常礁石。
唯有当他偶尔抬起那干枯如树皮的眼皮,睁开双眸时,那双看似浑浊不堪、如同蒙着白翳的眼眸深处,才会骤然掠过一抹无法形容的、深邃浩瀚到极致的神光。
那神光并非锐利,却仿佛能倒映出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的水墨山河、能于刹那间将其收摄于掌中、又能一念之间令其湮灭归墟。
那是超越了紫府修士所能理解的、属于“道”与“果位”的至高权柄显化。
他便是符水真君。
执掌“符水果位”八千余载、见证了旧土大陆太多风云变幻、兴衰起落,自身道行早已打磨得圆融无碍、近乎于“道”本身的老牌真君。
他盘坐于此,已有多日。
在真君大典数日之前,真身便已离开翰墨山脉,撕裂重重虚空,来到了这预先选定的战场。
于此静坐,调整状态,也与这片混乱海域的天地法则沟通、适应。
对于左清秋是否会来赴约,他并无怀疑。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邀约,无法回避。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这片战场积蓄足够的“势”。
也等那位新晋的后辈,跨越亿万里虚空,来到他面前。
几日时光,于他而言。
不过弹指。
第132章 我有一笔,可搬山、断江、倒海、降妖、镇魔、敕神
这一日,原本只是默默流淌的稀薄云层,忽然无风自动,开始朝着某个中心点缓缓旋转、汇聚。
混乱的灵气潮汐,也出现了奇异的偏转。
符水真君那低垂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只是那浑浊眸底深处,一抹难以察觉的幽光,轻轻流转。
来了。
下一刻——
“嗤啦——”
距离符水真君盘坐之处约数十里外的海面上空,原本平静的虚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爪狠狠撕裂,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仿佛布帛被硬生生扯开的巨响。
一道长达数百丈、边缘跳跃着不稳定紫黑色电蛇、内部幽暗深邃、散发出恐怖空间吸力的巨大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甫一成形,便从中传出低沉威严、仿佛万雷共鸣的龙吟之声。
吼——
五条身长皆超过千丈、通体由纯粹凝练的紫黑色阴雷之力构成、鳞甲狰狞、电光缭绕的雷霆巨龙,率先从空间裂缝中悍然钻出。
五龙形态各异,或昂首怒目,或盘旋探爪,或摆尾裂空,散发出滔天的凶威与纯粹的毁灭气息。
它们一出现,便搅动了方圆数百里的海域,下方海水骤然凹陷,形成五个巨大的漩涡,空中混乱的灵气被强行排开、电离,发出噼啪爆响。
五条雷龙并未扑向数十里外的符水真君,而是在钻出裂缝后,迅速分开,环绕着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于高天之上盘旋飞舞,龙首低垂,对着裂缝内部,竟做出了如同臣子恭迎君王般的俯首姿态。龙吟之声也转为低沉、驯服,充满敬畏。
紧接着,在那五龙环绕、万雷开道的中心,一道玄色身影,自那幽暗的空间裂缝深处,一步,踏出。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耀眼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
然而,就在她足尖触及这片东海虚空的刹那——
“咔嚓、咔嚓、咔嚓……”
以她落脚点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虚空,竟如同遭受重击的琉璃镜面一般,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清晰、闪烁着紫黑电光的裂痕。
裂痕疯狂蔓延、交错,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破碎声响。
仿佛这片空间,根本无法承受她的“存在”,仅仅是“降临”本身,便足以让虚空结构崩坏。
她每一步迈出,脚下虚空便应声破碎,留下一个布满蛛网般裂痕的“足迹”。
她就这般,踩着不断破碎又不断弥合的虚空,如同行走在一条由雷霆与空间碎片铺就的无形之路上,自裂缝中,缓缓走出。
五条雷龙环绕低吟,虚空破碎复又弥合。
当她彻底走出裂缝,凌空站定,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也随之迅速蠕动、愈合,消失不见。
左清秋现身。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面上无甚表情,清冷如万古寒潭。
眸光平静地望向数十里外,那道盘坐于虚空、仿佛与这片混乱海域融为一体的灰袍老者身影。
两位真君,隔着数十里波涛汹涌、灵气混乱的海疆,遥遥对视。
数十里距离,于凡人而言遥不可及,于他们这等存在,却近乎面对面。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当左清秋踏出空间裂缝,站定于此的瞬间,这场决定旧土未来格局的真君神战,便已开始。
符水真君那一直微阖的双目,终于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眸,平静地映出远处那道玄色身影,还有那五条盘旋低吼、散发着阴雷气息的雷霆巨龙。
他依旧盘坐,枯瘦如柴的右手,却自那宽大陈旧的灰色袖袍中,缓缓探出。
手中无剑,无印,无法宝。
只有一支笔。
一支看起来普通到极点、笔杆是寻常青竹所制、笔毫亦是寻常狼毫、甚至有些秃旧、仿佛凡间落魄书生用了多年的毛笔。
然而,当这支笔出现在符水真君手中的刹那,整个东海方圆万里内的天地,骤然一暗。
并非光线消失,而是所有的“色彩”,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权柄的召唤与统御,开始朝着这支平凡的毛笔汇聚、臣服。
海水失去了靛蓝,天空褪去了灰蓝,极光带熄灭了瑰丽,甚至连那五条雷龙身上的紫黑电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万里天地,仿佛在刹那间,化为了一张等待落墨的、无比巨大的、空白宣纸。
符水真君执笔,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挥。
动作舒缓,如同耄耋老翁,在雪地上随意划下一笔。
然而,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挥——
“嗡——”
虚空震颤。
道韵轰鸣。
笔锋过处,浓淡相宜、仿佛汇聚了天地间一切“水”与“墨”之精华的磅礴水墨之气,轰然泼洒而出。
那水墨并非死物,而是瞬息万变,演化无穷。
水墨泼洒间,于符水真君身后的万里苍穹之上,隐现出无数身披金甲、手持神兵、或乘龙驾凤、或踏云驭电的巍峨天神虚影。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浩浩荡荡,不下百万。
这些天神虽只是虚影,但那股凌驾众生之上、执掌天地乾坤的赫赫威势,却真实不虚,压得下方海水凭空下陷数十丈。
这还没完。
水墨流转,于百万天神虚影之后,更深邃的苍穹中,骤然“亮”起一片又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每一片“星空”中,都有无量“星辰”生灭沉浮,汇聚成难以想象的星辰伟力,尽数加持于符水真君之身。
如此恐怖的伟力加身,足以媲美上古力道真君,举手投足间,便能打沉一方大千世界,让大界至尊俯首称臣,让主宰巨头顶礼膜拜。
若是踏足岁月长河,甚至能硬抗岁月长河的可怕冲刷,逆流而上,走出十余步而不死。
紧接着,符水真君执笔之手不停,以虚空为纸,凌空“书写”。
一个个古朴、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又似记载着开天辟地秘密的奇异“神文”,随着他指尖划动,凭空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