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不再有突兀的雷云笼罩与异象劈落，侥幸存活的弟子们，才敢稍稍喘一口气，但心头的阴影与对“真君威严”的恐惧，却已深深烙印，再难磨灭。
就在这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余波之中，太华门派遣的使者，终于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了翰墨山脉，符水仙宗的山门之外。
使者并非什么大人物。
只是一位普通的紫府初期长老，带着两名随行弟子。
任务也很简单——
将剑玄真人李败天的遗物，其本命双剑“青萍”与“桃枝”，送归符水仙宗。
这本身是一种礼仪。
是对战死者的尊重，也是对符水真君的起码礼数。
但在如今符水仙宗这般境地下，这“送还遗物”的举动，不免带上了一丝微妙，甚至刺眼的意味。
负责接待的，是符水仙宗当代掌教，南漳真人。
南漳真人是一位看起来年约四五十岁、两鬓已见斑白、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沧桑的男子。
他身着代表掌教身份、绣有繁复水墨云纹的深紫色法袍，头戴墨玉道冠，气息沉凝，赫然是紫府大圆满的修为。
能在符水真君座下、在人才济济的符水仙宗坐到掌教之位，南漳真人无论修为、心性、手腕，自是不凡。
然而，连日来宗门内外接连不断的噩耗、弟子门人的惨死、士气的低迷、以及其他大道趁火打劫的清算，已让这位素来沉稳的掌教心力交瘁，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郁。
他此刻心中憋闷、几欲呕血。
因为面对这一切，他身为掌教，却无能为力。
太上长老受伤闭关，自家大道被天道规则压制，外敌（道则）环伺，内忧（人心）不止。
他这个掌教，空有紫府大圆满的修为，却如同被捆住手脚的巨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宗门这艘巍巍巨轮在风雨中飘摇受损。
而当太华门使者，恭敬却难掩疏离地呈上那两柄剑——
那柄锋锐中隐含悲怆的青萍剑，与那柄枯木逢春般内蕴生机的桃枝剑时，南漳真人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憋屈、与无处宣泄的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迁怒的“出口”。
李败天。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的小师弟。
若非他仗着太上长老的宠爱，剑心傲岸，非要去向那紫虚真君“问剑”，又怎会引发后续这一连串的滔天大祸？
太上长老又怎会为了给他出头，与紫虚真君大战，最终落败受伤，累及整个道统？
宗门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般，被其余果位道则清算、被同道落井下石的凄惨境地？
虽然以南漳真人的阅历与智慧，他心知此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李败天的“问剑”，背后未必没有太上长老的默许甚至授意，其中很可能涉及到更高层次的博弈。
李败天，或许只是一枚被推上前台的棋子。
但极度的愤怒与对现状的无力感，让他不愿、也不想再去深思那背后的复杂真相。
他需要一个靶子。
一个可以让他将心中所有负面情绪倾泻而出的对象。
而已经死去的、亲手引发了这一切灾祸的小师弟李败天，无疑是最合适的“出气筒”。
死了还要连累宗门。
死了还要让太华门的人上门“送剑”，简直是奇耻大辱。
南漳真人面无表情地接过那两柄剑。
入手冰凉沉重，剑鞘上甚至还能看到些许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血迹，此刻在他眼中是如此刺目，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无能，嘲讽着宗门的落魄。
他强忍着立刻将这两把“晦气”之剑毁掉的冲动，勉强维持着掌教的气度，对太华门使者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示意身边弟子送客，自己则捧着双剑，转身返回了掌教大殿。
殿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目光。
南漳真人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化为一片铁青。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青萍、桃枝双剑，眼中怒火熊熊，胸膛剧烈起伏。
第143章 清醒的人最荒唐
“孽障，累及师门的孽障。”南漳真人低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死了还要留下这劳什子，徒惹麻烦。”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两把剑是不祥之物，是宗门衰败的象征，是李败天那“愚蠢行为”的物证。
留着它们，只会不断提醒宗门上下这场惨败。
南漳真人正想动手毁了它们，可转念一想，这两把本命剑终究是难得一见的仙剑，就这么毁了着实可惜。
他挣扎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错的是人，剑何错之有？
不如将剑留下，为其剑主赎罪。
至于青萍峰……
“哼！那青萍峰上，除了那个小狐妖，还有谁？”南漳真人心中冷笑，“一个卑贱的妖物，也配持有我符水仙宗真君亲传弟子的本命仙剑？简直是笑话。”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两把本命剑，不还了。
直接充公，纳入宗门宝库，日后或赏赐给有功弟子，或熔了重铸。
总之，绝不能让其回到青萍峰，更不能落到那卑贱的小狐妖手里。
也算是他这掌教，变相对那“罪魁祸首”施加的最后一点“惩戒”。
然而，就在他准备唤来主事长老，下令将双剑送入宝库之时——
“师弟，何事如此动怒？”
一道温润平和、仿佛春风拂过玉磬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南漳真人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大殿角落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隽无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乌黑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温润似古玉，穿着一袭月白色广袖深衣，衣袂无风自动，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正是符水真君座下首徒，陆子虚。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明明刚刚出现，却给人一种他早已在此、静静观看了许久的错觉。
周身并无迫人威压，但那双深邃眼眸中闪过的、仿佛能洞悉世情的沧桑智慧，却让南漳真人心头凛然。
紫府大圆满之间，亦有差距。
南漳真人虽贵为掌教，执掌宗门俗务，地位尊崇，但论及在太上长老心中的地位、自身修为的深厚精纯、以及对大道理解的深度，他自知自己远不如这位深居简出、却无人敢小觑的大师兄。
“大……大师兄。”南漳真人连忙收敛怒容，压下心头惊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大师兄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陆子虚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他目光扫过南漳真人手中紧握的青萍、桃枝双剑，又落在他那犹带余怒的脸上，温声道：“师弟不必多礼。方才见师弟神色不豫，可是为了小师弟的这两柄剑？”
南漳真人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心思恐怕已被这位大师兄看穿。
他定了定神，斟酌言辞道：“大师兄明鉴。此剑乃李师弟遗物，本应归还青萍峰。然则，李师弟此番……唉，累及太上长老，牵连整个道统，致使宗门蒙受如此大难，伤亡惨重，士气低迷。师弟以为，此剑若公然送还青萍峰，恐会进一步刺激同门情绪，于宗门稳定不利。不若暂由宗门保管，日后……”
“师弟。”陆子虚轻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师弟已然身死道消，无论其生前做过什么，人死债消。他是我符水仙宗弟子，是师尊的关门弟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缓步上前，走到南漳真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宗门遭此大难，你我皆痛心疾首。然迁怒于逝者，非但于事无补，反显得我符水仙宗气量狭小，迁怒无能。小师弟的道侣，苏红绣，虽是妖类，但的确是他生前明媒正娶的妻子。于情于理，这两把剑，都该物归原主。”
南漳真人被陆子虚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清澈平和，却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所有的愤怒、迁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现状的无力与逃避。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驳：“可是大师兄，那小狐妖毕竟身份低微，将此等仙剑交予她，恐怕难以服众。且如今宗门内外……”
“正因如今宗门内外局势艰难，我们更需谨守本心，持正而行。”陆子虚再次打断他的话，语气多了一丝深意，“小师弟之事，自有其因果。宗门之难，根源亦非在他一人。师弟身为掌教，当思如何凝聚人心，共渡时艰，而非纠结于已逝之人遗物归属，徒增内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安抚与劝导的意味：“将剑给我吧。我去一趟青萍峰。有些事情，总需有人去做；有些责任，总需有人承担。”
南漳真人看着陆子虚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点因愤怒而生的偏执与迁怒，如同冰雪遇到暖阳，渐渐消融。
是啊，大师兄说的是对的。
自己方才，确实是被情绪左右，失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大师兄在宗门内的威望与实力。
既然大师兄亲自开口，那想必其心意已决，自己这掌教，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面子。
“……大师兄所言极是，是师弟思虑不周，一时激愤了。”
南漳真人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与惭愧之色，双手将青萍、桃枝双剑，轻轻放到了陆子虚的掌中。
入手微沉，剑身冰凉。
陆子虚指尖拂过剑鞘，感受着其中残存的、属于小师弟的那一丝桀骜剑意与不甘，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哀恸，旋即隐去。
“师弟能如此想，便好。”陆子虚收起双剑，对南漳真人微微点头，“宗门事务繁杂，如今更是多事之秋，辛苦师弟了。还望师弟保重，莫要太过劳心。”
“多谢大师兄体谅。”南漳真人躬身。
陆子虚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
看似寻常的一步，落下时，脚下虚空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的身影，随着这一步迈出，瞬间变得模糊，如同墨滴落入清水，迅速晕开、变淡，然后消失不见。
缩地成寸，天涯咫尺。
大殿之内，只剩下南漳真人独自站立，望着陆子虚消失之处，怔然出神。
手中空空，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似乎也随着双剑的离手，而消散了不少，只余下更深沉的疲惫与对未来的茫然。
第144章 大骗子
青萍峰。
自那日倒悬大陆投影压顶，已过去十数日。
峰顶那几间竹木屋舍，依旧静静伫立在雪后清冷的山光里。
小院空地上积雪未扫，留下杂乱的鸟兽足迹，显得寂寥荒疏。
屋内，炉火早已熄灭多时，寒气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