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考验,偶尔比登问心路还要狠。
时而感觉自己被雷霆轰杀,时而又觉元婴被道化,时而在推衍道法中撞见无穷心魔。
有人退缩了,但心性坚毅之辈,反将其当做悟道碑考验,以此磨练道心。
殊不知,这皆是秦宣一次次在小世界中覆灭后溢出的气机。
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秦老祖把自己的一些感悟,无私奉献给大家。
春去秋来,方壶仙山经历着四时之变。
云天之上,那位方壶长老似是感受到了整个仙山的变化,他望向天河,又俯瞰诸多悟道碑,眼中首次多了迷茫之色。
悟道碑这等消耗速度,却是何故?
老人的目光从一众天骄身上掠过,在某个黑衣青年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没法看穿梦仙术。
只是对镇压三界天骄的人物,本能生出怀疑。
仙山之中,出现了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他实在想不通,四九天劫以下的生灵,如何能撼动悟道碑,便是齐推各家仙经,消耗也该有限才是。
老人抚须间,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也只好顺其自然,没有强行去改变什么。
方壶仙山之下,道道透明气流涌起,注入一座座悟道石碑。这些气流有的来自仙山地底,有的来自天河,更多的,则是顺着跨越天河的仙锁,来自天河南岸。
南岸气流的源头,正在桑林北部,那巨大的灰雾区。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并没有撑十五年。
到了第八年的秋天,桑林北部灰雾区中,黑色树影在空中乱窜,蚕妖妖王嘶鸣。隐藏在各个桑林中的黑色乌鸦、透明蛾子纷纷飞遁。
它们穿梭方壶秘境,彻底离开了这个地方。
天妖府与万妖国的妖物撤离的刹那,灰雾深处,某个沉睡的存在苏醒过来。
那是一株树皮皲裂的古桑树,远比酒仙镇那株桑树个头要大。
在离地五丈处,树上有一巨瘤隆起,那树瘤张开一道口子,里面有一双眼睛睁开。
它的目光正要朝外扫去。
天地八风裹挟着乱古劫气,已化作恐怖风暴,席卷灰雾而来,尽数缠绕在老桑树周身,迫得那肉瘤又合上了眼。
同一时刻...
秦宣之前所待的小院中,出现了一名满头银白,簪乌木簪的老婆婆。
正是传授一众炼气士针绣之道的针婆。
她一现身,幻化在村中的诸多身影陆续消散,成为悟道碑抽取的那般看不见的透明气流,回归到老婆婆本体。
浑浑噩噩的眸子,逐渐恢复一丝清明。
她的手中,还拿着秦宣当日给她,用来装玄阴灵髓的玉瓶。
老婆婆驻足,看向方壶仙山风母所在。
村落后山,一座云雾缥缈的高峰上,正有一名手持竹杖,身着青布道袍的驼背老人立于山巅,他顺着乱古劫气流动方向,望着灰雾所在。
微微小陷的眼窝中,瞳仁中一点锐芒乍亮,瞬间看透灰雾,望见了被劫气缠绕的老桑树。
沙海中,一头骆驼藏身黄沙之内,匿在方壶秘境边沿,偷偷窥着风母与天河。
蓦然间,整个方壶秘境剧烈震动,连仙山都在摇晃。
悟道碑旁,诸多修士睁开双目。
平静了八年多的方壶仙山,猝然间爆发巨大的“轰隆”响声。
众人定睛一看,那声音的源头,来自天河!
“快看!”
“天河涨水了!”
“那河里面有东西!”
天河之水,倏忽变作墨色,只见一头真龙从墨渊中冲出,龙躯数百丈,鳞甲泛紫金之光,它昂首吐息,喷云成雨。
又有诸多大蛟,身被青鳞,头生独角,从天河中浮现。
它们随着真龙,绕山游弋,搅得天河之水翻涌如沸,声震林樾。
这动静太大,所有人都苏醒过来。
秦宣坐在悟道石台上,俯瞰天河景象,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一旁的兰音与纪青霓皆是如此。
纪仙子虽未见过那壁画,却听秦宣说起。
“这是...天河龙君!”
秦宣传音声还未落下,便听到一声响彻仙山的龙吟。方壶之中,那四海龙族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敖甲盯着天河龙君,脑中回忆起龙族旧事。
当年龙祖追随古妖庭,这条天河,曾是他们的故居。天河龙君,是此地妖族的首领,统御天河水族,与方壶仙宗相交莫逆。
四海龙族的源头,自然也在这里。
天河龙君不是四海龙族这一支,却也是他们的祖先。
敖甲难以平静,甚至分辨不出这龙君是生还是死。
那些追随龙君的大蛟,无不是渡过四九天劫的生灵,龙君自然是妖仙。
真龙、大蛟出现后,越来越多的天河水族在滔滔水浪中浮现。
秦宣看着这些画面,只觉龙君府下方的壁画,似乎活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正在他思索时,一道道愉快笑声从四方响起。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有朵朵祥云悠然浮动。云上端坐诸多方壶门人,各个仙光缭绕,或凭栏,或倚松,皆在垂目下观。
这一幕,秦宣也在壁画山见过。
他隐隐捕捉到,在脚下的仙山中,喷吐出一道道青色气流,这些青气一入云天,空中便会多出一道身影。
方壶仙山的一切,似乎都是那青气所化。
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去感知,都无法看破。
仙山中的哄闹声更大。
只见山体之中,万道仙光齐发,刹那间赤橙青紫,交相辉映,灿若百虹垂天,流光所至,云气皆染作琉璃之色。
这时,一幕幕光景在人们眼前浮现。
山间处处有人悟道,或坐于危崖之畔,手结定印。或立于飞瀑之侧,闭目凝神,自采水灵之气。更有百多弟子列阵于问心路,竟在演一套剑诀。
那剑光起落如银鳞闪烁,划破长空,留下一道道残影,经久不散。
云天上的长者看到这般场面,各都含笑。
对门人弟子中的翘楚,逐一点评。
方壶仙宗,似是一下从沉寂中复苏,重现往日盛景。有人在体会这背后的深意,有人则结合自身在石碑上的感悟,去看方壶门人展露的道法。
秦宣想到什么,心中咯噔一下。
他看向云天之上的那位方壶长老。这位老人立在云端之上的人群中,却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热闹非常,他却没有与任何人攀谈,只静静望着这一切。
“或许...劫难要来了。”
兰音的话响在秦宣与纪青霓耳中。
三人结合壁画,基本有了一致判断,壁画的盛景之后,便是大劫!
秦宣不再观看,给她们传了一句话:“心神之间,自有青壤。”
这是针婆所言,也是秦宣初入沙海时在碑刻上看到的内容。
沙海生机凋零,被称为“魔土”。
抵御外魔,要靠心神之间的一方青壤。
悟到这一点,秦宣不再看仙宗盛景,只安坐于第一悟道石台之上,敛神凝魂。
这八载春秋,他要避免五行劫到来,不能修炼五神五气。
故而一直在推衍道法,花了六年时间,终有所得。
余下两年半,尽付于壶天仙衣之参研。此时静心,自觉方壶秘境存在不了太久,遂借助悟道碑,继续修炼壶天仙衣。
不少人看到秦宣坐定,稍作思索,也跟着打坐。
仅三日过后,忽然之间,天顶一声裂响!
方壶秘境的天,整个裂开,一道红光自裂口渗出,渐次蔓延,如浓血涂满碧空。方壶仙山的仙光,在这一刹那齐齐一黯,继而剧烈抖荡,碎裂熄灭。
仙光一碎,仙山上栩栩如生的方壶门人,形影渐虚。
天河之下,一朵朵妖异之花浮出水面。
巨大的青色藤蔓从水中爬出,龙君、大蛟被藤蔓缠住,与其大战。
藤蔓与异花中,窜出一道道黑色人影。
悟道碑前,哪怕众人静心闭目,心中亦清晰浮现天河中的场景。
龙君带领大蛟、天河水族,与黑影鏖战云端。
那些方壶长辈见仙宗门人与仙光一道凋零,也随之大怒,进入天河,与青藤异花斗法。
这一过程中,悟道碑前的人,心神震荡。
一些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如疯魔一般,跳入天河,死得突然。
有人害怕了,拿出身份令牌,默念三声,从方壶秘境中退走。
无论仙山上的人如何选择,都不影响天河上的大战。
那些光影,虚幻迷离,十分模糊。
众人无法窥探全貌,却清楚看到了惊心结局。
天河水族、大蛟、龙君、方壶仙友,尽数覆灭。
那场景让人绝望。
青色藤蔓吸噬了诸多天河水族,他们变成枯骨,最后变为骸骨生灵,在沙海中游荡。一些方壶仙友,也是此等命运。
他们成为了人形骸骨生灵,追着天河水族,进入沙海。
方壶一宗,从强盛到道统衰落,不过一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