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祖师遇上这位,也束手无策。
据闻这位钓叟,对各大道统的传承一视同仁。道佛魔妖也好,万法诸教也罢,身具仙家大道气息的道子但凡遇见他,多数都要失去音讯,落入一方江图垂钓。
热闹喧哗的纪家,整个寂静下来。
钓叟没有去看别人,无视各家惊惧的眼神,只把目光落在纪家老祖宗所在方向。
“老身纪方辞,道友远来,老身在此,有礼了。”
纪家老祖宗微微拱手,对贸然闯过洞天大阵的钓叟并未露出什么敌意。
钓叟面对虚白子与大夏皇叔等人,寡言少语。
但见到纪家老祖宗,却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与纪彦哲是什么关系?”
纪家老祖宗目含感怀,她已太多年没听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一名讳,纪彦哲便是纪家的祖先,洞阳大教中白华仙的传人。
纪方辞道:“他是我的叔叔。”
“道友认识他?”
钓叟道:“见过一面,白华仙带他来见我时,他比你身后金鳌岛那个小娃娃稍大一些。”
纪家老祖也是一位古早人物。
但听了钓叟的话,还是心怀异动。她并不知晓,自家与钓叟还有这番交情。
对方提及,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纪方辞面色如常,声音更为友善,却含着一丝缅怀:
“我叔叔死在大劫中,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道友能记起这些细微处,可见圆融圆满,已功参造化,距摆脱劫气不远了。我在这提前恭贺一声。”
钓叟平静道:“差了一线也还是差。”
他声音悠悠,仰头朝天空看了一眼,旁人看不透的劫气,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时间所剩无多。”
纪家老祖宗也朝天空看,明白钓叟的意思。
整个望月台,只有他们的声音。
纪家那位渡过四九雷劫的老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开口,旁人就更没有插话的机会。
纪方辞道:
“道友既来我家,不如歇一段时日,当年我叔叔从中州带来万妙仙育洞府,培育了不少灵果。若知晓道友来此,必然要盛情招待。我这个后人,岂能失礼。”
钓叟首次露出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轴画卷,在望月台上展开,只见其中有一条蜿蜒大江,江水不住流动。
钓叟没接灵果这茬,也不在意所谓的盛情招待。
他朝后山禁地方向看了一眼,对纪方辞道:“你家的事老夫很清楚,莫要为难自己。”
言下之意,已经给纪家一份面子了。
纪家老祖宗顺势道:“道友是前辈高人,何必去为难这些小孩子。”
钓叟神色如常:
“老夫还有未竟之事,没有闲情与谁为难。”
“能入江图,何尝不是一份机缘?”
话罢,他也不在意纪家老祖宗的反应,缓缓说道:“金鳌岛的小娃娃,出来吧。”
望月台众人听了此言,方才知晓。
这位古老存在,竟是奔着金鳌道子来的!
人群中,有人感慨,有人窃喜,纪允尘与宋谦等与秦宣交好之人,立时色变。
然而,让人意外,纪家老祖宗并未退让,依然挡在金鳌道子身前,如维护自家后辈一般。
这一点,便是秦宣也没能料到。
秦宣与纪青霓二目对视,各怀忧色。
他此时被钓叟点名,又想到劫仙的特殊性,若叫老祖宗与钓叟动手,别说交情,恐怕茶茶家的一方基业都要毁去。
“傻小子,别出来!”
秦宣方才挪移一步,便听到纪家老祖宗传音:“这是我纪家道场,有镇压大教气运的底蕴之物,他道行深不可测,若在外界,我也保你不得。”
“但在此处,他体内染劫,会存顾虑。”
秦宣立时回应:“老祖宗,他会动手的。”
纪方辞道:“别那么实诚,等要动手再说。”
“进了那钓图,你想出来就难了。”
秦宣得了话,依然躲在老祖宗身后,同时对外边的钓叟说道:“前辈,我钓鱼技艺稀松平常,会叫您失望的。”
钓叟道:“道法从无到有,钓技亦然。”
秦宣回应:“道法、技艺的培养,皆要发于心,生其趣。”
钓叟似对他的话早有所料:“在平原郡时,你曾远观老夫垂钓,可见心有此趣。”
秦宣听罢,心乱如麻,已是不敢强辩。
纪方辞帮衬道:“这小娃娃不情愿,道友何必勉强。”
钓叟没有回应,手中钓图一展。纪家老祖宗拨动念珠,洞天云气垂空,欲要倾泻。
一刹那间升起的两道仙机,让所有人如坠冰窟,体会到何为仙凡之隔,这仙机如悬空之剑,蕴含大道,无论针对哪个,都是瞬间决定生死!
钓叟岿然不动,那钓图浮空,传来江水飞流之声,似有一道大江,要将此地淹没。
秦宣不由朝天际望去。
顺着华池黑色小花,感觉到一股恐怖劫气,这劫气的目光,正要落在纪方辞身上。
他心中涌现暖意。
纪家老祖宗已经尽力了。
从钓叟的话听来,他早就在关注自己,此时追到纪家,显然是要把事做成。就算动用底蕴之物逃回金鳌岛,也不排除他闯入崇津关的可能。
恐怕也只有灵宝祖庭是安全的。
一念及此,秦宣也不想这两位本有些渊源的前辈动手。
就在空中的云气将要倾泻时,秦宣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朝钓叟说道:
“前辈,我家祖庭中的长辈还有事安排在我身上。”
钓叟又看了纪方辞一眼,感受到纪家后山禁地中的异动,没想到这纪家小辈的脾气,这样子倔。
他对秦宣道:
“你能帮老夫这个忙,我自欠你一个大人情。一甲子后,你若帮不上忙,老夫也放你出来。”
秦宣想了想,钓叟愿意打个商量,也许是照顾了纪家后人的面子,终究,他答应了下来:“好。”
纪方辞收起念珠,仙机消散。
她心底微微一松。
传音道:“一甲子不算长,你去罢。待出来时,再来寻我。”
秦宣应声,朝纪青霓深看一眼,颇有不舍,而后站了出来,向纪家老祖宗一礼。
他又谨慎传声:
“前辈,眠云洞所给,洞阳大教的那卷布帛,最好先别修炼...”
他传声至此,便不受控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钓图。
纪青霓想到或许此后六十载不得相见,终是忍不住唤了声:“秦道友~”
庄蕙侧目,瞥了女儿一眼。
就在这时,她露出愕然之色,只见气机笼罩过来,女儿遽然化作一道仙光,倏的消失,跟着没入钓图之内。
“青霓~!!”庄蕙与纪思衡急了,大喊一声。
纪家老祖宗目色生变,她一把抓空,那仙光一闪而逝,无法阻止。
纪方辞心中有了火气:“道友?!”
钓叟波澜不惊:“这小女娃既已拜入广寒宫,修太阴玉魄真经,便让广寒宫主来与老夫说话。”
方才还能打商量的白发钓叟,此时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讲情面。
他目光在望月台四周兜转,开始挑选。
劫仙皆有升仙地。
钓叟的钓图,便是升仙地。
寻常劫仙的升仙地,遇见了,便可闯进去,博取机缘,钓叟却是极为苛刻,逐一挑选。
身上没有纯正的仙家大道气息,不曾接触出仙卷之人,他全都瞧不上。
星宫与眠云洞所在,在一些惊呼声中,陆景第一个飞入钓图,紧接着,便是滕琳。
星宫的那位老媪急了,忙道:
“前辈,我星宫这两位天骄,是得了南斗仙翁与副掌教的旨意才下得青要仙山!”
钓叟道:“让他们来寻老夫便是。”
那老媪把头一低,接不上话来。
随即,她化作一道遁光从此地飞走,显然是摇人去了。
钓叟看了眠云洞的卫赫与屈轶老修士一眼,并未出手,又从一众世家大教弟子身上掠过,以钓图收走一名嘴唇发黑的毒火教老人。
“长老~!”
两名毒火教天骄有些尴尬,他们没被瞧中,护道人反倒被看上了。
这让许多老人感到害怕。
钓叟属于的老少通杀,在场之众在他眼中,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无关紧要。
许多人都在害怕,但也有人不服。
尤其在灵潭处经历大溃败的纪允尘,看向钓叟的眼神,目光灼灼。
纪小公子的眼中有一团火。
钓道竟有这样一尊强横人物。
纪小公子何尝不想成为这样的钓鱼人?
可惜,钓叟对他并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