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近溪流源头,所见之物与他想象中天差地别。
一汪灵池三丈见方,水色沉碧,池心玉丘半露水面,丘顶生着一株异参。
这便是先天灵根?
他站在池边,凝神细观。
那异参的参体粗如小腿,通体莹碧,形态似是蜷曲盘绕的苍龙。
见龙首微昂,龙身盘旋数匝,龙尾没入石隙,鳞甲纹理纤毫毕现。
五条参须垂落,长须拂水,每动一下便荡开一圈灵纹。龙首的双眼嵌着米粒大的青碧晶珠,三人来时,它微微一闪,如蛰龙假寐。
有旁人在场,纪方辞对那异参道:“参祖,有小辈前来探望你。”
安静片刻,那异参忽然传出话音:
“说了多少遍,不要称祖,将我叫的何其之老。如今我凋零的这般快,都是你喊出来的,若非你咒我老,我还能多活几年。”
纪方辞露出一丝无奈之色,改口道:“参兄,有年轻一代来探望你。”
她这般一说,那异参才算满意。
异参如龙首般的脑袋上,青碧晶珠如眼眨动,先看向纪青霓:“我见过。”
又看向秦宣:“我没见过。”
秦宣上前见礼:“晚辈秦宣,见过参...参道友。”
“不错,”异参赞了一句,喜欢年轻人这样称呼它:“你一身清气,好生灵秀,一看就不是纪家的。”
异参继续道:
“纪彦哲五大三粗,留着一大把胡子,后辈生不出你这样的面貌。”
它的话很密,竟吐槽起纪家祖先。
秦宣都不知该怎么接话。
原本很悲壮压抑的氛围,被它这样一搞,有点悲不起来了。
纪方辞道:“参兄,你可将他当成我纪家人看。连平育教主的道妙,如今都落在他的身上。”
她将白华殿中的事,说给异参听,也是在向它打听。
这株先天青龙宝参,曾经便生长在洞阳大教。
当听到那石碑中有关《一炁正阳帛书》,要炼化先天源木气息的真相后,异参忽然大哭出来。
秦宣只当它在惊惧伤心。
毕竟,那功法碰到它这等先天灵根,非但不能搭救,还要炼化。
没想到,那异参又哭嚎道:
“教主啊,是我害了你。我的灵性比不上古玉京的神物,不能助您炼功。您当年将我从天魔口中救下,使我脱离无尽痛苦,我却没法偿还您的大恩。”
说到此处,它的懊恼不是装的。
纪方辞道:“参兄,你也对《一炁正阳帛书》毫无所知吗?”
“教主之事,我岂能知晓。”
异参道:“不过,方才听你们说到通天藤,若说此仙经也是教主所创,我是信的。当年魔门初祖为了修炼《大自在天魔经》,饲养天魔,结果在羡天,惹来一尊女剑仙,被其生生斩杀。”
“那些天魔逃走,才将我连累。”
“教主救我时,正追查这些天魔的下落,他因此发现通天藤的痕迹,不过已经枯萎得七七八八,教主应该是从这一小截神物上,受了启发。”
纪方辞忍不住问道:
“教主将一身衣钵都传给了白华仙,甚至也从中州带出记载了此经的石碑,为何教主只字未提,只将秘密连同道妙隐藏在仙卷之内?”
异参摇头:“别为难我,我若知道,哪会指望你们研究那石碑。”
“现在也好,我彻底死心了。”
异参看向纪方辞,嘱咐道:“小纪,等外边劫气散尽,我将自斩,你将我吸收,未来便有机会渡劫了。”
“不行!”
纪方辞当然希望渡劫,但她不是无情之仙。
从太古至今的陪伴,虽说参祖时而不着调,却是她唯一的好友,踏着友人的尸骨往前攀登,与其如此,不如在大世中一道陨落。
纪方辞道:“参兄,不要放弃,我会再想办法。”
“青霓如今在广寒宫,届时请她长辈开口,帮我们联系昆仑仙宫,我去瑶池走一遭,看那里的大仙,是否愿意换一些本源灵乳为你延寿。”
异参随口道:“你愿意折腾就折腾罢。”
它话罢,发现秦宣一直盯着自己看。
纪方辞也注意到了:“子厚,你已来看过,还想知道些什么?”
秦宣沉吟道:“我有一物,不知对参道友是否有用。”
纪方辞一点不敢因他是小辈而小瞧,问道:“是何物?”
秦宣从百宝袋中,取出一个塞着木塞的小瓶,里边有小半瓶碧绿色的汁水,从外边看上去,没甚么奇特。
纪方辞与异参皆未认出这是何物。
“参道友可是曾经受过创伤?”
“没错,是天魔坏了我的根基,你这瓶子里的是什么?”
异参又道:“若非先天灵物,你便收起来罢,用了也是浪费。”
这是神髓,从方壶秘境中带出来的,源自扎破天河龙君的树桩。
当时给松松时,松松只要了一整瓶。
这小半瓶,是黑色小花吸收之后剩下的。
“不是很珍贵,我也不知是否有用,参道友先试试。”
异参笑道:“好,若是有用,我也给你一些好处,决计不让你吃亏。”
秦宣凑近几步,揭开木塞。
里间碧绿汁水化作袅袅绿雾,他屈指一弹,飞向先天青龙宝参,被它一口吞了进去。
异参起初很随意的一品。
忽然,它垂下来的五道参须齐齐倒飞起来,骤然青光闪耀,生机勃发,愕然道:“这...这是何物?!”
很快,它反应过来,极为惊讶:
“不对,是神木,这东西一定来自神木!”
说到这,它骤然局促,想到方才夸下海口,说要‘给一些好处’:
“这...这太珍贵了,我现在没东西补偿你。”
它看向纪方辞:
“小纪,你不是有一件洞阳大教的仙器吗,先拿出来给小秦使使,等我恢复过来,再补偿小秦。我这辈子,除了欠教主的没法偿还,其余绝不会欠。”
纪方辞已经愣在原地,盯着秦宣手中的小瓶子,竟没有回应异参的话。
秦宣笑道:
“不打紧的,我已得了许多好处,于我而言,要比这神髓有用,果能帮助参道友,乃是一桩大喜事。”
说话间,他将剩余神髓连同小瓶子,一道递与纪方辞。
纪家老祖宗望着手中之物,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看向好友,好半晌才出声询问:“参兄,你可是在说笑?此物,能助你...恢复?”
异参以正经语气道:“虽不能完全复原,但已能压制根脉处的暗伤,足以达成平衡,不会恶化,如此,我便能逐步恢复。”
“果真?!”纪方辞神情激动。
“骗你作甚!我本要自斩给你渡劫,现在你想都别想了。”
纪方辞闻言,转目凝视在秦宣身上。
秦宣被她看的有点瘆得慌。
纪家老祖宗的从饱含期待,到大喜,到大悲,如今峰回路转,挣脱了无尽绝望的泥塘,又逢大喜!
当年,石碑中存续的,仅是一丝渺茫的期待。
而现在,压在她心头无数年的大石,瞬间被掀翻过去。
先天灵根恢复,也就意味着,这一方洞天不会枯竭,甚至,纪家的运数也要因此而改变!
这一刻,都是这个福星带来的。
她的情绪,何等复杂。
好,青霓的眼光好!
纪方辞展颜一笑,看向秦宣的目光,比看向纪家家主还要亲近,她一伸手,从灵池中拿出一截刻满符篆的断裂宝参根系,交在秦宣手中。
“子厚,往后便是这禁地,你也可以自由出入。”
“在我纪家,你就是神子。”
“未来有需要我出手的,只管开口。”
她的目光不容推辞,秦宣笑应道:“多谢老祖宗。”
“好,好!”
纪方辞连声道好,满脸喜色毫不掩饰。
异参目光有神,认真道:“小秦,欠你的我一定会还,我现在半死不活,等我把这口气缓上,我叫你瞧瞧什么叫先天灵根。”
它口气很大,让秦宣极为期待。
又在小谷中待了一段时间,两位老友之间似有话要说。
秦宣与纪青霓便告辞离开禁地。
秦宣被她拉着,去到果园。纪仙子不知是否胆子大了,一路拉着他不曾松手,直至几株果树之下。
这几株树差不多高,约摸三丈,树干莹白,通体不见一丝皴裂。
上方挂着少许杏果,色如琥珀,内中隐约银光游动。
“你瞧,这便是我儿时种的天枢灵杏。”
纪青霓没有提先天灵根,没有提这方洞天的命运,也没有提那些道妙,此时只凝望着树上的灵杏。
她走上前,摇动枝干。
往日好怕它们枯萎死去,这时竟不怜惜,摇得杏叶飘洒。
她立身树下,仰面承接洞天霞光,绝美容颜上更添灵动,忽而弯了眉眼,丹红薄唇微扬,回过头来,盈盈一笑。
“秦小剑仙,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