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然闻言一惊,心里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一直认为江小灰是十分靠谱的,有他在,自己也不用太过担心江铃儿这个徒弟的情况。
然而他却没有预料到,江铃儿会要求江小灰对自己撒谎这个情况。
在他心里,天真无邪的江铃儿自己都不会撒谎,就更不要提让江小灰帮着她撒谎这种事情了。
“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能被铃儿发现,时间有限,我将记忆画面传讯给您了,您自己看吧。”
“铃儿现在在养伤,预估一个月左右能痊愈,她打算伤好之后就去找那些人决战,我感觉她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所以才联系了您。”
“老师,犬族的人不可信,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您了,求求您救救铃儿吧,只要铃儿没事,要我怎样都可以,汪汪!”
江小灰情绪激动地叫了两声,接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匆匆忙忙的掐断了联系。
许然脸色一变,手掐指诀,接收了江小灰传送过来的记忆影像。
那是在犬族的地盘,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江铃儿抱着气息微弱的江小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小灰,你醒醒……别吓我……”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江小灰平时总是精神抖擞地跟在她身后,现在却软软地瘫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江铃儿抬起头,看向屋子角落里那几个穿着蛇纹衣服的妖修。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笑着对她说:“小姑娘,帮我们炼化了前面山谷的煞气,我们不仅给你灵石,还会在族长面前好好夸你,保证你们在犬族再也没人敢欺负。”
她信了,因为她太想被人夸了。
从跟着老师来到妖族,她发现这里和老师说的不一样。
没人因为她帮了忙就说“你真棒”,犬族的那些小妖看她时,眼神总是带着打量和疏离。
她传讯给老师,说我自己学会术法了,听到老师说真棒的时候,她能开心一整天。
所以当蛇族的人说办成了事就夸你时,她心动了。
而且他们还说,事成之后会给她一种能强壮体魄的灵草,对江小灰的旧伤有好处。
她想,也许这次是真的呢?
也许帮了这次,以后就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了。
可是没有。
她耗尽灵力,勉强炼化了部分煞气,脸色苍白地转身要报酬时,看到的却是对方瞬间变冷的脸。
那株所谓的“灵草”被扔到江小灰面前,瞬间化作一团黑气钻入他口鼻——那是剧毒。
与此同时,山谷深处被引动的煞气核心像一张网朝她罩来,那是专门污染她功法根基的陷阱。
“为什么?”
她当时茫然地问了一句,不是愤怒,而是真的不明白,“我……我快做完了啊。”
回答她的只有冷笑。
影像里的画面晃动起来,那是江铃儿当时的视野,充满了恐慌。
她扑到江小灰身边,试图用手去抠他嘴里的黑气,但毫无用处。
江小灰的身体开始抽搐,气息越来越弱。
“怎么办……怎么办……”她徒劳地翻着自己的储物袋,里面只有老师给的几瓶普通丹药,根本解不了这种妖毒。
她想起老师好像随口提过什么,但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江小灰渐渐涣散的眼神。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
然后,许然看到她做了一个动作——她突然低下头,开始用双手疯狂地挖脚下的土。
那土地被煞气浸染,泛着不祥的黑紫色,她的手指刚碰到,皮肤就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很快变得血肉模糊。
但她没停,指甲翻开了,血混着黑色的土,她就那么挖着,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师某次闲聊时的话:“至毒之物,三寸之下,或伴生克星……或伴生克星……”
她不知道对不对,她只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泥土被挖开一个小坑,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一截暗红色的、像枯树根一样的东西。她不管不顾地把它扯出来,塞进自己嘴里,用牙狠狠咬碎。
那东西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腥气,混合着她手上的血,被她嚼成一团糊状。
然后,她低下头,撬开江小灰的嘴,把那团混着她鲜血和未知草根的糊状物,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那些蛇族妖修一眼,仿佛他们不存在。
她的全部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伙伴,和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苦腥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小灰的抽搐慢慢停了,呼吸虽然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那条命,暂时吊住了。
江铃儿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被毒土腐蚀、血肉模糊、沾满污血的手。手上很痛,但心里却一片麻木的空洞。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几个神色惊疑不定的蛇族妖修。
影像里,她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里面盛着的惊慌、难过、渴望被认可的亮光,一点点熄灭了。就像烧尽的柴火,最后只剩下一层冰冷的灰烬。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用一种很轻、却让许然感到心头一沉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
“我错了。”
她不是在向敌人认错。
“从这里开始,”她慢慢抱紧怀里的江小灰,摇晃着站起来,那双污血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那柄很少使用的短剑,“规则……我来定。”
当她握着剑,站直身体,第一次主动将目光迎向那些敌人时,那个需要被夸奖、轻易相信别人的江铃儿,已经被她自己亲手埋葬在这片污浊的毒土之下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从绝望里爬出来、眼神里只剩下保护与警惕的幸存者。
记忆影像到这里,缓缓黯淡下去。
当他看完了记忆影像的内容之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眼神淡漠,气质冷冽。
她的世界,似乎是灰色的。
当许然看到画面中的江铃儿时,突然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抓住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怎么也无法将画面中的那个人,将此时藏经阁之内,唯唯诺诺,目光清澈,举止天真的徒弟联系在一起。
许然的脸色变得无比的难看,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还要从江小灰接受的犬族传承说起。
犬族的传承主要包含两个方面,一个是知识的传承,一个是妖元的传承。
这两个传承是同时进行的,也就是说在接受知识传承的同时,也要接受妖元的传承。
这里面的妖族,并非是修行之人的灵力,而是已经陨落的妖修一身的精气神蜕变之后最精华的部分。
但是,想要接受这些妖元,同样需要接受一项考验——煞气。
那是对于每一位接受传承的妖族而言最为危险的东西,一旦无法承受滔天煞气的侵蚀,将是致命的。
犬族那边,每次有妖修接受传承之后,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一点一点煞气驱逐,如此才能继续接受传承。
江小灰第一次接受传承出来之后,驱逐煞气时,不慎被煞气侵蚀,江铃儿见不得他痛苦难受,急得也顾不上其他,就将他身上的煞气吸收了过去。
然后,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居然成功将煞气炼化了,还因此提升了修为。
江小灰和江铃儿都一脸懵逼,不知道什么情况。
后面,他们实验了几次,确实可以炼化煞气,但是过程也十分的凶险,但情况也暴露了出去。
犬族之人都知道了江铃儿可以炼化煞气的事情,而后是周边的妖修,为了快速接受传承,就打起了她的主意……
整整一百次,许然也不知道那个丫头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愿意被人骗了一百次之后,还选择继续相信。
每一次,对她而言都是十分凶险的过程,一旦疏忽,都有可能丧命,哄骗她的那些妖修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想利用她炼化煞气。
到了第一百零一次时,是一个蛇族部落,他们打算对江小灰出手,彻底控制江铃儿。
那一次,江小灰命悬一线,若是晚一刻,江铃儿就会彻底失去他。
幸运的是,江小灰被救回来了,可,江铃儿彻底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任。
许然不清楚自己的功法到了江铃儿手中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或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煞气,妖元,皆是大补之物,让她迅速成长,同样的,她也成为了妖修必夺之物,一直追捕她。
许然脸色阴沉地握紧拳头,自家那单纯的像白纸一样的徒弟,去了一趟妖族,却变成了这幅模样。
短短两年时间,就欺骗了她一百遍啊,他们怎么就忍心一直欺骗一个如此天真单纯的少女的?
江小灰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或许,自己也要做出选择了。
第154章 :出山
“你明知本座的为人,也知本座的道,却还来询问本座的意见,那么,怎么选择不就显而易见了么?”
“你的内心早已做出了选择。”
青玄真君负手而立,目光直视着对面的许然,淡淡的开口道。
许然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语气踌躇不决的说道:
“可是老师,您应该清楚的,我比较怕死。”
青玄真君微微颔首,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批评他,而是脸色平静的开口道:
“可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或者说,是什么改变了你?”
他在听许然讲述了江铃儿的事情之后,内心就已经判断出,自家这位学生已经决定要去拯救他的徒弟了。
来请教自己,其实也只是为了让他心安而已。
对于许然这个学生,青玄真君也是了解的,正如他自己所言,他确实是很怕死。
入宗数百年以来,也唯有当初因为灵溪峰那些弟子为了他抢夺凝神液而战死和带队参加各宗大比时,走出过山门。
然而那两次,各宗大比是绝对安全的,另外一次则只是在宗门周边的范围之内走了一圈。
除此之外,便一直待在宗门之内。
甚至在宗门之内,他也一直谨小慎微,刻意的保持着低调,就连做出了可以名垂青史的成果,都要隐姓埋名,可想而知,其人有多苟了。
青玄真君有时候都在想,一个人怎么会惜命到这种程度?他属实是无法理解。
但是现在,许然却准备去营救他的徒弟江铃儿,这不是简单的走出山门,而是要离开修行界前往妖族。
这前后反差太大了,所以他才会有些好奇,是什么驱使他做出如此决定的。
若仅仅是师徒情分,他觉得并不够,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许然听见青玄真君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回道:
“这其实也和惜月她们有关吧。”
他说完叹息一声,语气复杂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