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金丝般的灵藤将她稳稳托在向阳的枝头,鹅黄裙摆如花苞般拢着,发间珠翠映着日光,摇摇晃晃,竟真像一枚挂在树上的小福囊,风一吹,周身便有细碎灵辉洒落,吉气盈盈,煞是好看。
整个人宛如坐在秋千上,不仅没受半点罪,甚至还惬意地晃了晃小腿。
云如意只弯着眼睛,软声唤道:“大兄,如意这样挂着,有些像年节时挂在檐下的如意结。”
云擎重瞳映着这福气满满的一幕,不得不承认,云如意描述得像极了。
至于最后的云破霄,由于他之前在天元台上和云厉云瑶一样,被抓走的太早,倒是没来及做什么坑大兄的惊人举动。
只是害,来都来了,大家同甘共苦,一起挂着吧。
云破霄正整个人横挂在一截粗壮的枝桠上,像是被随手搁上去晾着的一柄大刀,偏偏他自己半点不觉得丢脸,晃了两下,竟嘿嘿笑出声来。
“大兄,这法子还挺练腰!”
云擎忍俊不禁,“你若再晃,等会儿就把你翻个面,挂去树梢上晒。”
云破霄立刻老实了。
老实不过三息,他忍不住小声嘀咕:“那要是晒久了,会不会更结实些?仙帝洞天的光,想必也不是普通光吧?”
众人:“……”
你小子果然是个憨的。
一圈点完,满园仙植,挂了个琳琅满目。
云煌抬眸扫过一圈,金眸都难得停了一瞬。
风,天光,玉台,浮云,还有一群被挂得七零八落的少年天骄。
云擎指间捏着棋子,听着那越发成调的乐声,忽地偏头,对云煌低声道:“煌弟你说,我是不是该再把他们的位置调一调?那边的两朵花球有些挡景了。”
云煌垂眸饮茶,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左挪半尺。橙色那个,挂高些,喜庆。”
云惊雷:“……”
天塌了,君上,您是认真的吗?!
云擎一怔,没忍住伏在棋案边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天光照着那张笑脸,连重瞳都像被洗亮了一层。
云煌淡淡看他:“兄长,落子。”
云擎泡在泉中,笑完慢悠悠捻起一枚黑子。
“煌弟这般急做什么,为兄今日可是病人。”
云煌掀眸,神情冷淡:“受伤还能一口气挂十二个人,想来也不差这几步棋。”
云氏众公子:“……”
挂在树上的他们顿时悲从中来。
云擎抬眼,笑意未敛:“好。”
一枚白子,清清脆脆落下。山风轻拂,棋罐轻响,一子疾,一子稳,黑白交错间,不见杀伐,只余默契。
高台之上,棋局方开。
而高台之下,一群倒霉孩子还在迎风晃着挂着奏乐着,哭嚎声与琴笛声混在一起,硬生生将这座清冷的琅嬛清虚,拽出了几分活色生香的人气来。
云擎下棋时本就带着点散漫,如今人又懒洋洋靠在池边,便越发显得不甚上心。偏偏他脑子快,哪怕姿态闲散,黑子落下时仍有几分举重若轻的稳。
云煌则不然。君上端坐案前,白子在指间一转,起落都极干脆,半点不见拖泥带水。
一个泡在泉里慢吞吞地磨,一个坐在池边冷冷清清地杀。
棋局才开不过十余手,高下便已隐隐见了分晓。
园子里被挂着的那群一开始还在哀嚎抗议,渐渐地,见大兄和君上真在这般场合下起棋来,反倒都安静了。
挂在三角顶点的云婳看了看局势,低声对身旁二人传音道:“大兄今日心神松弛,落子随性,怕是难敌君上。”
果不其然,不过又落了二十余子,云擎便被逼得抬手按了按眉心。
“君上,给伤员留点活路?”
“不留。”云煌回得干脆。
云擎施施然地将手中的黑子落下,这毫无章法的一步,直接将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半壁江山彻底送入了死局。
下一枚白子落下,黑棋大片崩塌。
云煌坐在主位上,听着耳边交织的琴音与鬼哭狼嚎,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两下。他将手里的棋子随意扔进玉篓中,淡淡道:
“你倒是好雅兴,把本君的洞天,当成了杂耍班子的戏台?”
云擎闻言,重瞳看向上首的云煌,嘴角含笑:“那不知这‘戏台’可能博煌弟一笑?若是能,他们便是在树上多挂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
“油嘴滑舌。”
云煌冷哼一声,没有接他兄长这番浑话,他目光扫过棋盘,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石案上。
“你的心乱了,棋路犹如一盘散沙。这一局,你已经输了三十七子。”
“按照之前的约定,输家,当受罚。”
云擎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爽快的投子告负。
“好,愿赌服输!”
和这位算计了诸天万界万古岁月的仙帝下棋,云擎觉得自己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都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话音落下时,正好灵泉中的药力也已走完最后一轮,暖意弥漫四肢百骸,识海一片清明舒泰。
云擎舒了口气,自泉中起身,水珠顺着他肩颈滑落,砸入池中,溅起细碎涟漪。
“煌弟。”
云煌抬眸。
“借剑一用?”
话音刚落,园中原本还挂着装死的众人,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什么赌约?
连云惊雷都顾不上自己还倒挂着,当场就精神了。
第253章 “大兄真好看”(苍璧剑舞,旧日仙庭)
片刻后,云煌抬手。
一道色如天水的流光自他袖中掠出,剑光顿时映亮了半座仙台。
下一刻,长剑稳稳落入云擎掌中。
剑长三尺有余,剑鞘通体以苍青神玉为骨,辅以古金压边,其上暗浮山川日月,入手不闻金戈杀伐之厉,先闻一声清越玉鸣,似礼乐方起时,第一声肃穆的磬音。
这是一柄极古雅庄正的剑。
色泽沉静,清苍如天。宛若雨后初霁时的天穹映入古璧,温雅之下,自有不可轻犯的尊贵。
云擎低头凝视,指腹沿着剑柄细细抚过,眼底顿时浮起一抹惊艳。
“苍璧。”云煌淡淡道。
只两个字,众人心中却都不由得一震。连云惊雷都忘了自己还在树上晃,只睁大眼盯着那柄剑,嘴巴都张圆了,云抱剑眸中也不禁掠过一丝锐光。
古语有云,以苍璧礼天。
此剑未出鞘,便已散发出一股高居九天之上的威仪。
云天落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这不会便是爷爷所说,昔年仙庭之上的,那一柄吧……”
仙庭?
云擎闻言重瞳微动,他扣住剑柄,拇指微微一推。
“锵——”
澄澈、端肃、浩然,这不是一柄用来在沙场中厮杀饮血的杀伐之兵,却比任何杀器都更叫人不敢轻慢。
仿佛只要此剑一出,观者便当自敛声息,正衣冠、端身形。
因为此剑,乃是昔年仙庭,悬于帝阶,行于大朝,镇于祭典的无上礼器。
它代表,仙帝姬煌的天威礼序,与仙庭不可犯的煌煌威仪。
云擎感受着掌中这柄礼剑的脉息,唇角一点点扬起。
“多谢煌弟。”
下一瞬,他转身,迈步下场。
风过琅嬛清虚,灵泉白雾未散,满园仙植轻轻摇曳,被挂在树上的一串天骄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得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追着那道玄色身影落向场中。
大兄要舞剑?!
高处,云煌坐在案前,黑玉棋盘尚温,茶盏里热气未散。
他垂眸看着那道提剑入场的身影,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金眸缓缓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一场剑舞,想来不会叫人失望。
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云擎持剑而立,剑尖微垂,不指天地,不向人前。
他身姿端凝如松,左手结仪印,右手轻握剑柄,垂剑正立,朝云煌行了一个持剑礼。
云擎没有立刻起势,而是抬眸看向了挂在神木上的三只。
“方才那‘哀乐’奏得倒是有趣。不过既然要配这柄苍璧,便换一首罢。”云擎眼底含笑,语调却无端带上了几分郑重。
“来给为兄奏曲……祭天之音!”
挂在树上的云婳、云歌、云捧星三人神色骤然一肃。
云歌率先拨弦,“铮”地一声,一扫先前的幽怨杂乱,琴音如裂帛破云,带着一股苍茫浩大的旷古之音,倾泻而出。
紧接着,云捧星的箫声沉郁而起,犹如大地承载万物,云婳的横笛清越穿插,宛若九天鹤唳。
三音交汇,竟真在这方寸之间,奏出了一股太古天地的苍凉宏大。
就在琴箫合鸣的刹那,云擎动了。
重瞳之中,寂灭之意尽数收敛,唯余中正平和。他没用剑修惯用的凌厉起手,而是极正、极稳的一式平举。
平剑揖天,苍璧出鞘。
那是极堂皇的一剑。
堂皇到叫人第一眼看过去,竟生不出“锋利”二字,只觉得庄重高远,觉得这剑本就该悬于帝座之前,照见万方礼序。
高台上,云煌单手支颐,淡金双眸微微抬起。
他原还只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此刻见云擎起手这一式,眸光却不由停了一瞬。
与他的佩剑不同,苍璧非杀剑,若一味走肃杀凌厉的路数,反而落了下乘。唯有将它那股“礼”与“威”并举的气韵先提起来,才算真正握住了这柄剑的神髓。
这柄剑,果然与他兄长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