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大夏……
从一开始,便不在他们那盘棋上。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头,栖梧殿中灯火正明,云澜正立在殿中等候。
他一身墨青长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沉稳如旧,见云煌与云擎入内,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君上。”
“嗯。”云煌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走向上首落座。
云擎则立在一旁,对云澜微微颔首示意。
“君上、大公子,神都外务已初步理清,一应流程皆已完备。南山在神都的产业已全部激活,情报网络链接完毕,与四长老的暗线也已对接。”云澜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分明,透着股令人极度安心的干练。
云擎微微颔首:“辛苦叔父。”
他顿了顿,“青莲剑宗那边,可有消息?”
提到青莲剑宗,云澜公事公办的语气里,突然多了几分柔软。
“青莲剑宗那边,副宗主青霄剑尊将会率青莲剑阁长老,亲赴神都,晚辈的夫人青霜剑尊也将与宗门同去。”
云澜说到这里,眼神飘忽了一瞬,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夫人她实在忧心晚辈修为不济,非要同赴神都照看。晚辈劝了好些回,她就是不听,晚辈真是,唉。”
如果他说“唉”的时候,嘴角能压下去几分便好了。
云煌:“……”
看着云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云擎在一旁努力低头忍笑。
好家伙,在他煌弟面前还不忘秀恩爱,云厉那小子原来是随了你吗?澜叔父您这恩爱秀得,比云天落的斧法高明不了多少。
正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嗤笑。
二长老云渊并四长老云振野、五长老云钧迈步走了进来。三人气息各异,却皆如古渊沉岳,深不可测。尤其为首的二长老,精神却矍铄得像个老顽童,此刻双眼里正盛满了促狭。
“哟,我说澜小子,你这‘唉’字叹得,可真是叹出了咱们云氏千百年来独一份的得意啊。”
三人朝云煌躬身一礼后,二长老便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踱到云澜身侧,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啧啧出声。
“青霜剑尊忧心你修为不济?澜小子,你摸着良心说,你南山一脉的生意遍天下,你这修为在同辈中也算得上翘楚了,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夫看你心里怕是乐开了花吧?”
云澜被长辈这一顿抢白,饶是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正色道:“二长老说笑了,晚辈只是……”
“只是怕我们不知道你有夫人疼。”素来寡言的四长老云振野,难得开了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分明也藏着一丝笑意。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五长老云钧也是丝毫没放过云澜,他捋须笑道:“老夫记得前些年在北境驻守裂隙,青霜剑尊也是忧心你修为不济,千里迢迢赶去‘照看’,顺便打得酣畅淋漓,把你负责的那片区域的‘巢穴’都荡平了。”
云澜努力维持着南山脉主该有的沉稳体面,干巴巴地道:“五长老明鉴,夫人当时刚出关不久,说是许久未见晚辈和孩子们,所以想一同走走。”
“想一同走走。”云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意味深长,他突然转向云擎,一脸“你评评理”的表情,“擎小子你听听,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有人能把‘夫人想我’说得这般拐弯抹角、委委屈屈的。”
云擎没忍住低笑出声:“二长老说得是,澜叔父确实该直抒胸臆一些。”
云澜:“……”
第268章 “本君就是来给你大周上坟的”
云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群老小面前,说什么都是错的。
云煌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杯,金瞳淡淡扫过这一殿的热闹,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看客。
但他端茶的那只手,指尖分明轻轻叩了一下杯壁。那是他心情尚可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云澜深吸一口气,决定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试图用公事公办的气势压过这一殿的促狭。
“咳,晚辈来时遇见云骁卫副统领,言说三千精锐仪仗已集结完毕,诸般事宜皆已妥当,随时可启程前往大周神都!”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可惜配合着满殿的促狭,实在少了三分威严。
云煌颔首,淡金眼瞳中明灭不定,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每一下都仿佛叩在人心弦之上。
云擎唇角微弯,心中默默为大周仙朝点了根蜡。
唔,大周仙朝要倒霉了。
而且是倒大霉。
嘻嘻。
……
云氏祖地九万浮空仙岛之间,云海退让,仙桥显形,数十座浮空仙台同时朝云氏主峰方向拢去,今日,便是云氏前往大周神都的日子。
云台外,云氏众公子长老、公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身后,三千云骁卫重骑静列于云海之上,黑甲沉沉,披风如墨,骑下清一色皆是通体雪白、额生银角的裂云天麟。那些异兽平日一头都足以震得外界势力心惊肉跳,如今却被成建制地拉出来列阵,蹄下踏着层层浮云,鼻息一喷,便有寒雾翻卷。
旌旗不动。
三千重骑亦无一人出声。
可那股能撞碎山河的压迫感,却已压得周遭云海都静了三分。
这般阵仗,哪里像是赴宴,分明像是去抄家。
云惊雷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低声嘀咕:“乖乖,三千位仙君境的族中前辈,副统领这是把精锐全调过来了?”
正说着,云海深处忽而传来一声极沉的龙吟。
下一瞬,九龙破空而来,撕裂重重云雾。一座庞然辇驾,自晨曦未尽的天幕之后缓缓驶出。
“嘶——”
见惯了大场面的云氏,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无他,只因面前这具车架。
九龙沉香辇。
九龙盘踞,沉香镇世。传说中仙帝姬煌巡狩万界之时所乘坐的辇驾。
辇身通体以万年天沉香木炼制,木色沉玄,却不显晦暗,反而在晨光照耀下流转出一层温润到极致的暗金神华。只看一眼,便觉煌煌不可逼视。
最摄人的,却是拱卫于辇前的九道龙影。
那并非真正的古龙,而是以帝道法则与仙庭礼制共同凝炼出的九条祖龙虚相。龙首高昂,龙须垂曳,龙鳞片片分明,周身缠绕着日月星河般的流辉。每一道龙影都足以压塌一方天幕,如今却仅仅只是化作拉辇的“仪礼”,缓缓拖着那座沉香辇自云海而来。
龙不拉车。
可仙帝的辇,偏偏就敢以龙为引。
而且一拉,就是九条,大手笔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云惊雷眼睛瞪的大大的,瞳孔里都是小星星,哈喇子差点没收住:
“乖乖,我一直以为君上平时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是个不重外物的高人。没想到这不出门则已,一出门,啧啧,这排场,把大周皇陵拆了卖了都换不来一个车轱辘吧?”
“我真的不能和君上一起去大周吗?”云惊雷哭泣。
“可以啊,只要你能把四长老干掉。”云天落摇着折扇,目光中也透着震撼,但他显然比云惊雷能装多了,还有心思打趣他。
云惊雷:“……”
云擎原本还倚在一侧看热闹,听见云惊雷的话,不由微微顿了顿,随即在心里无声感慨:
“惊雷还是天真了啊。咱们这位祖宗,和‘清心寡欲’四个字压根就不沾边。”
衣必云锦天章,绫罗仙缎;行必玉辇雕鞍,华盖相随;食必珍馐玉食,琼浆佐宴;居必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器必珠玉琳琅,名匠精工;赏必名花奇珍,丝竹雅乐;凡一应所用,皆求极致奢雅,从无半分简素。
不过云擎还记得前天晚上,他眼睁睁看着云煌掏出那座九龙沉香辇时的震惊。
他家煌弟这回去大周,果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狠狠干一场。这威风耍的,怕是还没进神都,便已先将“不肖子孙还不赶紧出来跪迎你祖宗”,明晃晃拍在了对方脸上。
云煌不会一到神都,就霸气是一挥手,直言“本君就是来给你大周上坟的”吧。
想到这里,云擎眼底笑意越发藏不住。
嗯。
大周那帮老东西大约会很惊喜。
怪不得冰嘻嘻喜欢嘻嘻,果然人想笑的时候是藏不住的。
大长老云彻捋着胡须,老怀大慰:“君上不愧是君上,从来就没低调过,此去一定要将姬氏那帮老东西,都抽…啊训导一二啊。”
这边云擎和大长老正在心里一个替大周点蜡,一个替姬氏挖坟,另一边五长老云钧的画风,却极为不同。
这老头正蹲在云如意跟前卖惨。
“唉……爷爷要去大周了,小如意自己一个人在家,一定不能放陌生人进洞府哦,这些你拿着,爷爷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吃饱饱,想爷爷了就和爷爷通讯啊。”
五长老云钧捂着心口,一脸“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万里奔波真是好可怜”的神情,活脱脱像个马上要被推去北极挖土豆的可怜老头。
他叹得一声比一声真切,听得云如意眼泪汪汪。
云如意原本还在努力忍着不舍,一听这话,顿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忙上前扶住他:“五爷爷您别怕!大兄和君上那么厉害,二爷爷他们也都在,肯定不会让您老人家受委屈的!”
云如意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个缝制得极其精巧吉祥云纹香囊,小心翼翼地系在五长老的腰带上。
“这是如意的福缘香囊,里面还装了安神的灵草。爷爷您带着它,肯定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回来!要是遇到坏人,您就躲在大兄身后,千万别自己往前冲呀!”被五长老装可怜冲昏了小脑瓜的小姑娘仰着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正好路过听了一耳朵的云擎:“……?”
谁?我吗?
如意妹妹你说……让堂堂仙尊,将大兄一个小小仙王护在身前吗?
第269章 还不快上来?
“哎哟,还是咱们小如意最疼爷爷!”五长老看着腰间漂亮的小香囊,老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五长老也不佝偻了,也不叹气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云擎远远看见这一幕,嘴角狠狠一抽。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五长老在骗孙女心疼自己这件事上,竟如此炉火纯青。
云醉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来,怕被五长老发现,忙举起酒壶挡了挡脸,肩膀却仍在抖。
云双花抱着小荆,有些欲言又止,他总觉得五长老气色好得很,不像真难过?可见着如意那副快心疼哭了的模样,又好像是真的?
“得,赞美五长老精湛的演技,一次骗了两个傻孩子。”看着云双花纠结的脸色,云擎在心里一锤定音。
云如意被五长老这番“真情流露”哄得眼眶泛红,正想说些宽慰的话,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正含笑望着这边的云擎。
她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泫然欲泣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松开五长老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到云擎面前,仰着头,将另一个同样透着淡淡灵光的香囊双手递了过去。
“大兄!这个是给大兄的。如意也给大兄祈福了,保佑大兄此行顺遂平安。”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
云擎看着眼前幸福无忧的少女,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谁说这世间好人没好报呢。
他郑重地接过香囊,重瞳中泛起柔和的笑意:“如意亲手绣的,大兄一定时常带着。”
云如意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