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姬氏那些还算清醒的宗老们,怨归怨,痛归痛,最终却一个赛一个的安静,一个比一个的“深明大义”。
“行了。”云煌站起身,衣袍在殿中无风自动,周身帝气煌煌。
“那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走吧兄长,准备干活。”
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灯火的映照下,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山。
随着云煌话音落下,神都一条暗无天日的地下暗河之中。
最后一只潜藏在那里,试图装死蒙混过关的天魔残魂,被一道凭空生出的金色雷霆劈得神魂俱灭。
至此,大周神都内外,天魔秽气与叛界余孽,被彻底荡平。
云煌负手而立,走向露台,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云擎将怀里的小煌鸡拢了拢,小煌在他胸口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小球。他轻笑一声,跟上云煌的步伐,与他并肩共览这片刚刚洗尽铅华的古老都城。
“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兄弟二人静立片刻,夜风拂面,带来远方隐约的嘈杂与惶惑气息。
那是被“软禁”在神都各处的各方宾客们,不安的躁动。
云擎侧过头,“煌弟,神都既然已经清理干净了,那些来观礼的‘宾客’们,是不是该放他们走了?”
云擎问得随意,可重瞳之中却有幽光闪过。
这些“宾客”里,可是鱼龙混杂,心思各异。
此刻,神都各家别苑处,可谓是众生百态,堪称一绝。
仙帝下令封锁神都,被法旨强行“软禁”了数日的各方宾客们,正处于一种极度煎熬的状态。
以姜氏老祖姜守拙、太上道宗玄微真人为首的几位顶尖势力老怪物,表现最为淡定。
他们或是盘膝坐在庭院古松下,闭目打坐,呼吸绵长,仿佛外界天翻地覆也与己无关。或是如姜守拙这般,干脆拉上三两位相熟的老友,在结界内寻一石桌,摆开随身携带的玉简棋局。
“来来来,老伙计们,别干坐着了,来几圈?”姜守拙笑呵呵地招呼着旁边的几位老友。
能和姜守拙玩到一起的,多半也是些混不吝的老怪物。他们取出珍藏的仙酿灵果,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那快活自在的模样,看得旁边一些焦躁不安的修士眼睛都红了。
三缺一,姜守拙拉着夏战硬是凑了个局,一边喝酒一边推牌,嘴里还不忘唠唠叨叨。
“来来来,战王小子,这把你又输了,喝!”
“姜老鬼,你这‘醉千秋’还有存货?快,满上满上!”一位来自北域雪山的老尊者,毫不客气地抢过姜守拙手中的碧玉酒壶。
姜守拙笑骂一句:“滚蛋!你这老雪怪,每次喝我的酒都没个够!”话虽如此,却还是又取出了一壶。
他捋着胡须,眯眼看向结界外神阙的方向,低声道:“可惜云渊那老家伙忙着四处抓鬼,没有你我这般闲暇啊。”
“啧啧,真是没口福的老东西。”
当然,也不是所有大能都这般不正经。
青莲剑宗副宗主,青霄剑尊,独自抱剑立于窗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一直望着神阙方向。
风慈倚窗而立,始终安安静静,衣袂轻垂,像一缕波澜不惊的风。
“青霄!别站着了耍帅了,快来打牌,战王小子完全不是老夫的对手啊。”姜守拙的嚷嚷声中气十足的传来。
他盘膝坐在矮桌旁,一手捏着骨牌,一手朝青霄剑尊使劲挥舞,白胡子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活像个老顽童。
他对面坐着的是正大夏古朝的战王,夏战。
这位虎背熊腰的铁血男儿此刻正一脸苦相地盯着手里的牌,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而姜守拙面前则堆得小山似的。
“姜老爷子,你这牌技也太邪门了。”夏战语气无奈。
“哈哈哈!老夫这叫牌技?这叫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姜守拙得意地捋着胡须,“你个小娃娃还嫩着呢,再多练几千年吧!”
“姜老头,你倒真是心大。”青霄剑尊摇了摇头,却还是伸手接过了姜守拙递来的骨牌,在牌桌旁坐下。
“那位可还在神阙上坐着呢,你就一点儿不担心?”
“那位”,自然是指那位弹指间碎天幕的仙帝陛下。
“担心什么?”姜守拙慢悠悠地洗着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总归最担心的,不是老夫哦呵呵。”
“守拙兄说得有理。”玄微真人穿着太上道宗标志性的太极道袍,气质清静无为,超然物外。
他声音平和,如同山间清泉,捏着一把骨牌道:“仙帝行事,自有章法。我等在此静候便是,何必自乱阵脚。”
下一刻,
“胡了!”
“屁的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姜老鬼你给贫道把偷的牌放下!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姜守拙动作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哪有?老夫袖子干干净净,你老眼昏花了吧?”
“是吗?”玄微真人伸手,在姜守拙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从他的袖里乾坤中,抖出了两张牌。
别苑中,瞬间安静。
玄微真人指着姜守拙的手指都在颤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亏老夫还以为是技不如人,还打算闭关参悟牌道!你、你、你——”
第311章 几家愁
“老夫这是帮你锻炼眼力。”姜守拙一本正经,“你看,你这不是发现了吗?说明你的洞察道法大有长进,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我、你!”
玄微真人气得胡子乱翘,胸膛剧烈起伏,太极道袍跟着抖个不停。
夏战在一旁无语的看着他们。
破案了。他说就算他有意装傻,也不至于能连输十八把,原来这老东西一直在偷牌!
风慈依旧倚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牌桌边,姜守拙和玄微真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演全武行。
青霄剑尊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打吧,正好给这无聊的日子添点乐子。”
夏战:“……你们这些大佬,心是真的大。”
风慈轻笑摇头,重新望向窗外。
他们这边“和乐融融”,底蕴差一些的宾客们,可没有这样的定力。
不少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地在结界内疯狂踱步,时而抬起头,忧虑的望向神阙的方向。生怕那里酝酿着什么惊天大阴谋,要把他们都当炮灰扬了。
众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对策额角见汗。
“到底还要关多久?我宗门里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那可是仙帝!”
“诶老虚,你们宗不是以破阵闻名吗?要不要……试着联络外界?”
“你以为老子没试过!”
不时有人偷偷摸摸地掐诀,试图联络外界求救。却绝望地发现,整个神都的空间都已经被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彻底封锁,传讯玉符如同死物,飞剑传书撞上无形的壁障便化为齑粉,就连神识都无法穿透那层看不见的封锁。
最终,他们只能无奈而恐惧地收手。
有意思的是。
有几对正为了争夺灵脉打得不可开交的敌对势力大佬,在这“共患难”的几日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在生死的压力下放下了成见,此刻正凑在一起,语气沉重地喝茶聊天,互相安慰着“吉人自有天相”,颇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荒诞意味。
“李老鬼,没想到最后竟是你陪我喝这最后一杯茶。”
“哼,王麻子,少废话,若是能出去,那条矿脉老子让你三成!”
“当真?!”
“呸!老子骗你的!”
当然,以上这些,还算是在阳光下、能摆在明面上的宾客。
真正度日如年、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的,是那些隐藏得极深的大周附庸、或是与天魔有染的暗子。
这几日,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凌迟。亲眼目睹大周仙朝一败涂地,十二都天神煞大阵被破,姬氏皇族俯首,连那恐怖的天魔都被仙帝几根手指头随手碾碎。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此刻,这些人正躲在人群的最后方,暗暗祈祷着仙帝能把他们这些“小虾米”给当个屁放了。
他们早已打定主意,只要结界一开,哪怕立刻燃烧本命精血,施展损耗寿元的禁忌遁术,也要在第一时间逃离神都这个噩梦般的修罗场,并且永生永世,绝不再踏足南域半步!
就在各方势力心思各异,部分“宾客”惶惶不可终日之时。
变化,骤然而至!
那笼罩在神都上空、让人感到无比压抑的帝威封锁,在此刻如冰雪消融般彻底散去,久违的纯净灵气重新充盈天地。
还在推牌的姜守拙等老家伙们齐齐抬头。
结界,开了?
紧接着。
一道清冷、威严,犹如九天法旨般的声音,穿透了层层虚空,在每一个人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污秽已清,神都解封。”
“诸位,从哪来,回哪去吧。”
啊!如此美妙、如此慈悲的仙音梵唱!
大能们激动得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哈哈哈哈老夫活下来啦!
玄微真人瞧着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怪物们如此做派,不由摇头失笑。
夏战哈哈大笑:“痛快!能亲眼见到仙帝出手,值了!走,儿郎们,随吾归朝!”
青霄剑尊起身,抱剑躬身一礼。青霜师妹想必不会随他离开,唉,徒留他孤剑一柄回返。
“多谢仙帝宽宏!我等告退!”
“恭祝君上扫清寰宇,重临九天!”
随着青霄剑尊起身,不需要任何人组织,在场的数千名各方修士、宗门首脑,齐刷刷地朝着神阙的方向,深深地一揖礼。
礼毕。
“嗖!嗖!嗖!”
各色遁光剑气、飞舟法宝,瞬间冲天而起!
简直犹如逃难一般,争先恐后地逃离了这座刚刚经历了惊天剧变的神都。
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宗门,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宣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