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殿中残留的水族,除洛汐、洛战勉力支撑,那绯红鲤鱼精与沉默夜叉已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鼋丞相不由也睁开了眼睛。
威压临体,道煊青衣却只是微微向后拂动,他身姿挺拔,如古松磐石,眸光反而越发清亮深邃。
“鲸将军此言差矣。”道煊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将那滔天威压抵住,甚至隐隐反弹回去,“澜因夫人下嫁洛兄,是姻亲之好,而非纳土归附。北海是北海,洞阳是洞阳。此乃洛兄生前坚持,亦是道某接位之基。若论‘娘家’、‘长辈’……”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洛汐与洛战、以及小鲤精旁的夜叉,最后定格在鲸吞海脸上,一字一句道:“洛道友嫡脉血裔尚在,洞阳湖旧部仍有忠贞之士拱卫。何时轮到外姓之人,越俎代庖,来替洞阳湖主持大局,遴选贤能?”
“你——!”鲸吞海勃然大怒,靛蓝面皮涨得发紫,周身水元剧烈波动,殿中湖水无风自动,暗流汹涌,那些精兵也同时握紧了手中兵刃,杀气弥漫。
“鲸将军,稍安勿躁。”龟丞相却抬了抬枯瘦的手掌,止住了鲸吞海。他深深看了道煊一眼,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道……道友,是么?年轻气盛,有担当,是好事。不过,老夫奉龙君法旨而来,这法旨,代表的可是北海龙宫的意志。”
他抖了抖手中的金色玉册,慢条斯理道:“龙君的意思是,洞阳湖经此大难,元气大伤,恐难独立支撑。为防宵小之辈趁虚而入,也为了洞阳湖水族打算,龙君让鲸将军坐镇此处,已是大大的照拂,有鲸将军在,方可威慑敌人,让洞阳湖方能尽快恢复元气。”
“照拂?”
洛汐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美眸含霜,“龟丞相的意思是,我洞阳湖从此要听命于北海,连湖君也要由北海指派了?”
第24章 龟鼋相对
“然也!”
龟丞相摆出一副凛然之态,道:“唯有借我北海之威,方可震慑宵小,护佑洞阳湖,还此间水族一片安宁。”
闻言,洛汐气极反笑,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妖,能把强取豪夺说得如此大义凛然,她正要驳斥——
“龟丞相,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一直作壁上观,几乎毫无存在感的鼋丞相忽然开口,抬起首来,直直望向龟丞相。
“哦?你有何高见?”
龟丞相目光移转,绿豆眼中满是嫌恶。
龟鳖两族,外形习性虽有相似,关系却堪称水火。
龟族自视高鳖一等,视鳖族为窃取气运的小偷。而鼋这等长寿之鳖,更是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北海龟丞相身为四海龟族之长,更以身作则,当仁不让地视铲除鳖族为己任。明里暗里死在他手中的鳖族不计其数。
鼋丞相早被其视为必除之患,只是他在洞阳湖水晶宫深居简出,且行事谨慎,才一直未有机会下手。
此番洞阳湖之变,龟丞相明面上是奉龙君之命前来助鲸吞海吞并洞阳湖,实则还另藏杀心——他要趁此良机,除去这心头大患。
此时见鼋丞相主动出列,他心头不由阵阵冷笑,本就细小的绿豆眼眯成一道缝隙,寒光如刀,锋锐逼人。
“鼋丞相但讲无妨。若所言有理,自有道某主持公道。”
道煊适时开口,语气仍是淡淡,却似蕴着一股沉定之力。
不仅鼋丞相心神一稳,洛汐、洛战、小鲤精、夜叉及其他留在殿中的水族,也如服下一颗定心丸。
鼋丞相点了点头,一步步上前,直至与龟丞相相距不过三尺。
一鼋一龟,四目相对。
“噼啪——”
目光交锋,如有电火迸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鼋丞相八字胡须剧烈颤抖。
北海龟丞相对鳖族所做种种恶行,他岂会不知?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奈何势单力薄,能自保已属不易。
故而,他只能蛰伏。
蛰伏,等待一个时机,一个绝佳的复仇时机。
而如今洞阳易主,时机已至。
北海龙君想趁洛一龙身死之机染指此湖?这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
沧溟所认之主,岂是甘居人下之辈?
他无甚大能,唯有一项长处——
活得久。
比很多“人”以为的,还要久得多。
无人知晓,他曾追随过应龙。
更无人知晓,当年应龙被迫飞升上界之后,是他将应龙遗骨送往黄龙密地,被铸成神器“沧溟”。
之后,便是漫长、近乎无望的等待。
等待应龙所说的那个“有缘人”。
他等得太久,戏也演得太久,久到几乎要放弃之时——
道煊,终于出现了。
后者此时仍是青蛟,却已隐有龙气。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要借今日之势,铲除北海龟丞相,既为惨死同族雪恨,也为尚在世间苟活的鳖族,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鼋丞相心中雪亮,龟鳖两族的世仇,绝非除掉一个龟丞相便能化解。但至少,可暂缓屠戮,为族裔赢得片刻生机。
“龟丞相与鲸将军口口声声为我洞阳水族着想。”
鼋丞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掷地有声,“那方才上任湖君战死、十八路水兵尽没之时——二位,又在何处?”
鼋丞相慷慨激昂的声音响在升龙殿内,绕梁久久不绝。
第25章 沧溟问敌
“问得好!”
洛战一步踏出,声如闷雷。
他那血红的双眼狠狠地扫过那些簇拥在龟、鲸身旁的洞阳湖水族。
最后钉在龟丞相脸上,声声泣血,字字如铁,质问道:“方才我父君落难、洞阳湖存亡之际——你们,又在何处?”
龟丞相心头一凛,绿豆眼中精光急转,正待开口。
“放肆!”
突然,鲸吞海一声暴喝,声浪震得殿顶珠光乱颤。
他轰然踏前一步,三丈铁躯如巨塔倾压,玄黑重铠上巨鲸暗纹竟似活转,吞吐着噬人凶光。
“龟丞相乃北海重臣,岂容你这小辈诘问?!”
他环眼圆瞪,凶威勃发,“今日这洞阳湖,北海管定了!湖君之位,本将也坐定了!哪个敢阻,本将便吞了哪个!”
话音未落,磅礴妖力犹如山洪暴发,声势骇人。
洛战双目赤红,几欲挣脱洛汐冲上。
洛汐面罩寒霜,玉手紧按剑柄。
角落小鲤鱼精瑟瑟发抖,夜叉横身将她护在身后,三股钢叉紧握,如临大敌。
唯有道煊,神色依旧静如深潭,甚至微抬手掌,示意众妖稍安。
他眸中金青异色悄然内敛,幽深目光扫过杀气腾腾的鲸吞海,掠过那看似镇定、眼底却闪烁不定的龟丞相,最后凝在那卷隐隐流金的龙君法旨上。
“龙君法旨,自然是尊贵的。”
道煊开口,声音平和,却如清风过隙,四两拨千斤地荡开了满殿肃杀,“道某对北海龙君,亦素来敬仰。”
龟丞相绿豆眼中疑色一闪,鲸吞海也是一怔。
只听道煊缓缓续道:“只是,道某曾闻北海龙君统御北疆,法度森严,最重规矩。不知此法旨之中,可曾明言若遇原湖君血裔尚在、且湖中已有公推新主之情形,北海便可强行指派北海之人,行那鸠占鹊巢、吞并附庸之举?”
他目光清亮如洗,直逼龟丞相眼底:“又或者,这并非龙君本意,而是……有人假传法旨,欺上瞒下,欲行不轨?”
“胡言!”
龟丞相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法旨在此,岂容你污蔑?”
又虚虚朝北一拱手,道:“龙君体恤洞阳遭难,特命鲸将军前来镇守,已是天恩!尔等不领情便罢,竟敢污蔑使者,当真不识好歹!”
“是否污蔑,一观便知。”
道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目光落向那玉册,“既是龙君法旨,自有神念印记为凭。不若请龟丞相当众展开,请殿中诸位——尤其这些心向北海的‘忠臣’们——一同观瞻,验明正身,如何?”
龟丞相握玉册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道煊此言,可谓诛心。
法旨自然为真。然其中不乏有“若遇抵抗,立斩不赦”、“便宜行事”等霸道之言,若公之于众,不仅人心难服,一旦传扬出去,更有损北海声誉。
可若不敢示人,道煊便可一口咬定此为假传法旨。
他与鲸吞海是当着龙君之面立过军令状的。此番若无功而返,依龙君那雷霆手段,罚入水牢百年都算从轻发落。
想起水牢中的惨状,龟丞相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鲸吞海同样想到此处,本就难堪的脸色愈发恐怖,当即喝道:“龙君法旨,岂是你这来历不明之辈能随意窥看?龟丞相,何必与他多费唇舌!既然此獠冥顽不灵,拒不奉诏,本将便代龙君执法,拿下这窃据湖君之位的叛逆!”
他大手一挥,森然目光锁住道煊,獠牙外露,贪婪笑道:“本将食遍四海珍馐,倒还未尝过蛟妖的滋味——今日,便拿你开荤!”
“我看谁敢!”
洛汐一声娇叱,长剑“锃”地出鞘三寸,寒光如秋水乍泄。
“洞阳湖岂容你北海放肆!”
洛战怒吼,周身妖力鼓荡如潮,虽失兵刃,却摆出了以命相搏的架势。
夜叉横跨一步,钢叉斜指,沉默如山岳。
就连素不擅厮杀的鼋丞相,此刻也绷紧了背甲,八字胡微微颤动。
“且慢。”
就在这时,道煊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他依旧负手而立,青衣微拂,面对鲸吞海腾腾杀气,竟无半分惧色,反而轻轻一叹,似有遗憾。
“洛兄尸骨未寒,道某本不欲在此灵前大动干戈。”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龟丞相与鲸吞海,“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言罢,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哗——”
一股难以言喻、绵延不绝且夹杂着几分苍茫气息的力量自他周身散开。
对面,鲸吞海脸色骤然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