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湖夜叉踏前一步,三股钢叉重重顿地,瓮声道,“请湖君下法旨!”
道煊不置可否,转而看向鼋丞相:“丞相以为呢?”
鼋丞相绿豆眼中精光微闪,拱手道:“回湖君,三公主所言不无道理。”
顿了顿,又道:“今日若不立下铁律,以儆效尤,他日恐有效仿者心存侥幸。不若设一刑台,当众行刑,令全湖水族皆观叛逆之下场。”
“刑台?”
道煊指节轻叩掌心,若有所思。
“正是。”鼋丞相压低声音,八字胡微抖,带有一丝讨好的语气:
“聚众观刑,一则可明正典刑,震慑宵小;二则,也可借此时机,重定湖规,宣示新任湖君威权。”
道煊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善。那便依丞相所言。将这些叛逆……尽数诛杀。”
“遵命!”
夜叉瓮声应道,一挥钢叉,身后那些鼍将纷纷上前,如狼似虎般扑向那些瘫软如泥的叛逃者。
“至于他们的亲族……”
道煊看向洛汐,“便由世侄女派人暗中监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若无异心,不必惊扰。”
“是。”
洛汐应下,心中微松。对她而言,这已是眼下最妥当的结果。
道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洛汐微微一怔——那个方向,是惊蛰宫?
“事不宜迟,立即行刑。”
道煊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入耳,“整顿湖务,由鼋丞相主持,世侄女从旁协助。”
洛战呆呆立在原地,看着道煊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那些被拖走的水族,脸色苍白。道煊……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事。
就因为方才,他替这些叛徒求情了?
“大哥。”
洛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几分失望,“不合时宜的仁慈,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若今日鲸吞海阴谋得逞,你我会是什么下场?”
说完,她不再看洛战,转身与鼋丞相一同离去。
洛战呆立原地,许久,蓦地浑身一颤。他转头望向惊蛰宫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懊悔、后怕、警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确实,做了件蠢事。
“咚咚咚——”
很快,沉闷的擂鼓声自水晶宫深处响起,如闷雷滚过湖底。
无数水族从四方汇聚而来,黑压压聚在宫前新设的刑台周围。
他们仰头望着高台上那些被枷锁缚跪的身影,神色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夜叉立于刑台中央,环眼扫过下方众妖,声如洪钟:“奉湖君法旨——诛叛!”
“斩!”
钢叉挥落,妖头滚滚。
所有观刑的水族,无不噤若寒蝉。
新任湖君的威严,第一次以如此直白而血腥的方式,深深烙进每个洞阳湖水族的魂魄深处。
那个青衣持戟的身影,既能庇护他们,以一己之力将他们从绝境中托起;也能在谈笑拂袖间,将他们如同尘埃般轻易抹去。恩威并施,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第32章 龙纹雏形
……
百里之外,幽深的湖道中,一只墨绿巨龟正拼尽全力划动四掌,朝着北方亡命奔逃。
那双绿豆眼中满是惊魂未定、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毒蛇般的寒光。
“道煊……”
龟丞相咬牙切齿,将这三个名字刻进魂魄深处,“你的名字,本相记下了,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
惊蛰宫内。
道煊自然不知龟丞相这番心思,即便知道,也只会付之一笑。
北海龙君之名他早有耳闻,鲸吞海之死,那位雄霸一方的龙君必然震怒。
但道煊料定,对方绝不会为此冒着遭受天地反噬的风险,强行来寻仇。
这个世界,海有海域,陆有陆疆。
对北海龙君这等早已踏入“角龙”以及更强境界的存在而言,海域与陆疆之间存在着一层天然“界障”。
想要突破界障降临陆疆,需付出的代价,绝非一个鲸吞海能够抵偿。
反过来,亦是如此。
“若其派遣北海其他高手前来……”
道煊唇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那倒正合他意。
沧溟初饮鲸吞海之血后,早已如饥似渴。
心念及此,道煊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嗡——”
一道鎏金流光自他掌心浮现,缓缓凝聚成沧溟戟的虚影。
戟身那些古老的图腾纹路明灭不定,散发出餍足与渴望交织的意念。
“莫急。”
道煊低声自语,指尖轻抚过戟身虚影,“如今你我一体,道某自会好好待你。”
沧溟戟虚影轻颤回应,旋即化作流光没入他腹部“壶天”之内。
道煊随意找了间淡雅的屋室,盘膝坐于寒玉床上,心神沉定,内视己身。
今日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斩杀鲸吞海那一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动用了近八成实力。
沧溟戟凶戾无匹,对敌固然摧枯拉朽,但对持戟者的心神、法力消耗亦是惊人。
好在,收获同样巨大。
鲸吞海乃北海宿将,一身精血妖力磅礴如海。
其陨落之时,大半本源皆被沧溟戟汲取、炼化,在“壶天”内与戟中某种他目前尚难以完全理解的气机融合后,反哺己身。
此刻,他能清晰“看”到,体内那枚青玉色的蛟珠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凝练。
珠体表面,一道细若发丝、若不仔细探查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玉色龙纹,正在悄然成形。
由虺化蛟,需积攒妖气底蕴,而后渡天劫。
而从蛟化虬,则需在蛟珠上凝炼出九道龙纹,再渡天劫。
寻常蛟类,凝出一道龙纹少则百年,多则数百年。
而他化蛟不过数日,竟已有了第一道龙纹的雏形,这般进境,堪称骇人。
只是……
道煊眉头微蹙,心神再次探向“壶天”深处。
今日催动沧溟戟时,壶天内曾有一些破碎的画面短暂浮现。当时大敌当前,无暇深究,此刻静下心来,那些碎片再次自记忆深处翻涌而起——
“轰!”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巨震,在灵识中炸响。
无数画面碎片轰然汇聚,拼凑成一幅惊世骇俗、撼天动地的古老画卷:
一座巍峨耸立、接天连地的巨大门户,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难以名状的神异材质铸成,表面流淌着日月星辰的光辉,散发出令万妖战栗的无上之威。
门户之前,雷云翻涌,怒涛滔天。
一道背生遮天蔽日双翼、鳞甲流淌着五彩神光的伟岸龙影,正在云海与波涛间挣扎翻腾。它一次次悍然冲向那座门户,却一次次被狂暴的雷霆与无形的屏障狠狠击退。
龙鳞剥落,龙血如雨,将下方沧海染成凄艳的红。
凄厉、不甘、绝望的龙吟,穿透万古时空,在道煊神魂中久久回荡。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五彩龙影力竭坠海、龙目缓缓闭合的刹那。也就在那一瞬,那座仿佛亘古紧闭的巍峨巨门……竟轰然洞开一线!
“这是……”
道煊心神剧震,试图看清门后景象,灵识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噗——”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画面也随之轰然破碎。
“启禀湖君。”
恰在此时,惊蛰宫外响起鼋丞相恭敬的声音:“老臣有事求见。”
第33章 惊蛰密语
“进。”
道煊拭去嘴角血丝,压下灵识中翻腾的余悸,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温淡。
宫门无声滑开,鼋丞相躬身入内。
他抬眼瞥见道煊苍白脸色与唇边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擦净的血痕,略显混浊的眼中精光微闪,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恭声道:“湖君,叛逆之徒已尽数伏诛。”
“嗯。”
道煊微微颔首,眸光明灭不定,看向鼋丞相,淡淡道:“可还有事?”
鼋丞相略一迟疑,左右看看,上前数步,朝着道煊深深一揖,几乎将额头触地,而后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道:“老臣斗胆一问……湖君,可曾在沧溟神戟中,得见应龙大人的传承?”
“轰——!”
话音方落,鼋丞相浑身剧颤,眼前骤然一花!
视线中,原本盘坐寒玉床上的道煊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被一道阴影完全笼罩——抬头看去,一只覆盖着细密青鳞、指如月钩的狰狞蛟爪,已呈泰山压顶之势凌空抓下!
“呃——!”
鼋丞相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不受控制地飘起。
道煊右臂化蛟,单手擎出,冰冷锋利的蛟爪已稳稳扣在其天灵盖上,只需微微发力,便能将他头颅捏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