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厢。
道煊径回苍岭深处,一头扎入寒潭。
潭水清冽,涤尽征尘。
一番畅游后,他盘坐潭底洞府,口微张,蛟珠徐徐吐出。
珠泛清辉,一股玄妙而磅礴的生机灵息荡漾开来,以寒潭为中心,徐徐扩散。
“沙、沙沙……”
细碎声响自林间传来。
一只通体金黄、大如磨盘的老鳖,正踩着积年落叶,匍匐蹒跚,朝寒潭缓缓爬来。
其鳖壳天生玄纹,显然非凡种,然气息萎靡至极,行不数步便须停顿,竭力昂首,吸纳蛟珠散出的灵息。
最后数十步距离,竟耗去大半个时辰。
“咕噜……”
老鳖终至潭边,垂下头颅,混浊的深褐色眼瞳望着水中倒影,喉中发出嗬嗬闷响。
“哗啦。”
道煊破水而出,目光落于老鳖身上,淡声道:“你我相识多年,若求他事,或可相助。然寿元天定,请恕道某无力回天。”
“嗬!嗬嗬——!”
老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狠劲,猛然伸长脖颈,挣扎着朝道煊连连叩首。
道煊漠然视之。
若不惜己身损耗,未必不能为此鳖续上半甲子寿命。
然他与它非亲非故,无恩无德,何必为之?
“嗬——!”
老鳖动作骤止,混浊眼中骤然迸出狰狞凶光!
“轰!”
它四肢猛划,倾尽残力,鳖口怒张,竟直朝悬空的蛟珠噬去!
状若癫狂,似饿鬼扑食。
近了,更近——
蛟珠灵息扑面,老鳖眼中狂喜几乎溢岀:只要吞下此珠,便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找死。”
道煊一声冷嗤,右臂鳞光乍现,覆海裂天爪骤然挥击!
“砰!”
闷响声中,老鳖倒飞数丈,重重砸地。
鳖壳四分五裂,四足朝天,眼睑圆睁,死不瞑目。
道煊最后一丝愧疚,自此散去。
他素手轻拂,一颗半寸大小、圆润如玉、泛着淡淡黄芒的鳖珠自尸身中飘出,悬于身前。
珠上犹带斑斑血迹。
此非内丹,乃是老鳖千年寿元所凝结晶——于他而言,正是炼制“定水珠”的绝佳之物。
以蛟珠灵息诱寿尽老鳖前来,本就是他计划一环。
他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黑魇虽遁,其昔日压服的水怪妖物,必将陆续出世。
道煊虽不惧,然若纷至沓来,亦颇麻烦。若有定水珠镇住水脉根枢,便可事半功倍。
再者,那水神印能否为他所用,尚未可知。纵不能,凭定水珠之能,亦足掌控漓江,重立水府。
其三,水府既立,自当招兵买马。欲使麾下归心,须恩威并施。
他为蛟属,对寻常水族自有天然威压,此为“威”。
而以定水珠聚灵养气,助其修行,便是“恩”。
如此,方可使众心归附,堪为大用。
心念既定,道煊轻吐蛟息,卷起老鳖尸身掷向岭外——不过片刻,自有鸟兽将其啄食干净。
他生性喜洁,若非必要,不沾血污。
随后,道煊收蛟珠入体,重回潭底,屈指一弹。
九滴本命精血连珠飞出,没入鳖珠。
如婴孩睁眼、学语、行步,蛟身自成,便自然领悟诸般神通法门。炼器之术,亦在其中。
他以神识驾驭精血,抹去珠中残存的老鳖气机,代之以己身印记。更将精血中所蕴水脉灵韵,尽数释出。
水族之中,除龙属外,便是龟鳖最通水性,近于本源。这亦是道煊择此老鳖之故。
果不其然,水脉灵韵入珠,如溪归海,畅通无碍。
半日之后,灵韵与鳖珠已交融如一,浑然不分。
“嗡——!”
鳖珠骤颤,泛起圈圈涟漪,清鸣不绝。
道煊豁然起身,一声清越蛟吟,金碧重瞳中迸出两道精光,直落珠上。
鳖珠霎时归寂。
他负手而立,周身清光流转,气质飘渺如谪临之仙。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肃穆,声如潮涌,敕令煌煌:
“以吾青蛟之血,赐尔定水之权。”
“江河所至,万波皆宁——”
“定水珠,现!”
清喝声中,那珠骤然化作深青之色,表面月晕般的淡蓝光华萦绕流转,内中一道血纹游动如蛟,宛然欲出。
第8章 拜访湖君
“成了!”
饶是道煊心性沉稳,此刻亦难抑喜色。
他伸手虚摄,定水珠隔空飞入掌心。触之冰凉湿滑,内蕴灵韵流转,气象不凡。
有此珠在,即便最坏情形——无法收服那枚水神印——他亦可凭此掌控漓江,受享一方香火。
当然,他所看重的“供奉”,非是牲畜血食那般蒙昧妖兽所求,亦非邪魔嗜好的童男童女。
而是众生于香案前那份虔诚的信仰愿力。
……
光阴如水,悄然流淌。
翌日朝霞初染,金辉遍洒寒潭。
潭底洞府中,道煊倏然睁眼。
金碧异瞳神光湛然,经一夜调息,因大战和炼制定水珠而折损的数成实力已经尽数恢复。
“是时候……往洞阳湖一行了。”
他轻语一声,身形骤化青鳞巨蛟,破水冲天,扶摇直上九霄。
一路向西,踏云驭风。山川如画,尽在俯瞰。
蛟行于天,携雨带雾,快意逍遥。
半日后,已至东平郡与砀郡交界。
极目远眺,但见水光接天,岸芷汀兰,郁郁苍苍。
又行半个时辰,终至洞阳湖上。
“何人胆敢擅闯洞阳湖?!”
一声粗犷暴喝自湖下传来。
道煊垂眸看去,只见一青面獠牙、手持三股分水叉、颈套寒铁链的魁梧夜叉破水而出,铜铃般的双眼瞪视而来,凶气腾腾。
当今龙属水族万千,以雄踞四海的四位龙君为尊,称“海龙王、龙君”。
次之,便是这等大江大湖之主,号“江神”、“湖君”。
再下,方是漓江这般水系的“水神”、“河伯”。
至于小河小泊乃至水井之中,或有水族盘踞,自号“龙王”者亦有之,只要不张扬过分,通常无人过问。
而这洞阳湖,正是天下有数的大湖之一,碧波万顷,烟水茫茫。
其湖君乃一条修行千五百载的紫蛟,道行深不可测。
湖底水晶宫建制皆仿四海龙宫,只是规模稍逊。
昔年道煊三百岁时,曾偶然救下一尾陷于渔网的金鲤——那正是洞阳湖君为渡“凡劫”所化之身。
湖君感念救命之恩,曾立誓:无论何时,但有所求,无不应允。甚至邀当时尚是青虺的道煊迁居水晶宫。
然道煊两世为人,深知恩仇一线、过犹不及之理,婉拒而去。
此后二百余年,道煊从未主动相寻,湖君亦未再至苍岭。
此番前来,正是要了却这段因果。
他人于己有恩,必报;有仇,亦必偿。
反之,若己施恩于人,也当有所得;若结仇怨,自会坦然接下。
“东平郡道煊,特来拜会洞阳湖君。”
道煊蛟吻开合,声如涛涌,似龙吟而无煞,类蛇鸣而更浑。
“道煊?没听过!”
巡湖夜叉把头摇得如拨浪鼓。
“烦请将军通禀一声,便说故人来访。”
清光流转间,道煊已化人身,踏波而立,青衣拂水,气度清越。
“你这模样……倒生得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