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母亲,她心中的悲痛与绝望,远超所有人。
看着高位之上只顾推演天机、不闻不问的帝俊,羲和心中积压的悲愤彻底爆发,满眼通红,厉声怒斥:
“帝俊!你何其无情!”
“九位孩儿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仅剩陆压奄奄一息,你身为父亲,不痛不痒,只顾推演天道、算计利弊!在你眼中,妖族大业,终究比亲生孩儿重要,是吗!”
凄厉的质问响彻大殿,满是怨怼。
满殿妖族死寂无声,无人敢插话。
东皇太一欲上前劝解,抬手片刻,终究化作一声无奈长叹。
他知晓羲和痛失九子的彻骨悲恸,此刻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帝俊正处于推演因果的紧要关头,天道迷雾层层交织,稍纵即逝,根本无暇分心,只能强行压下心绪,未曾回头阻拦。
羲和看着他冷漠决绝的背影,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破灭,抱着陆压,决绝转身,拂袖离去。
“既然你无心顾及孩儿死活,那我便自己护着我仅剩的孩儿!”
话音落,她抱着陆压快步踏出凌霄大殿,一路离去,背影决绝。
可方才满脸悲戚、泪水涟涟的帝后,在踏入羲和宫宫门的那一刻,脸上所有柔弱与悲痛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阴冷,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嗜血杀意。
端庄温婉尽数撕碎,母仪天下的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丧子之痛催生的滔天怨毒。
她静静立在宫殿之中,怀中紧抱瑟瑟发抖的陆压,红唇紧咬。
一字一句间,满是癫狂的恨意。
“后羿……”
“你亲手覆灭我九子!”
“此恨,蚀骨铭心。”
“本宫发誓,此生必让你,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第179章 想要生活过得去
羲和宫内,寒意森森,戾气缠骨。
此刻的羲和,心中恨意早已不止针对后羿一人。
九子惨死,惟独她的夫君、执掌妖庭的帝俊,全程冷漠淡然,无心悼子,一心只有天道推演、权谋算计。
在她最痛彻心扉、最绝望无助之时,换来的不是半分慰藉,只剩冷冰冰的置之不理。
哀莫大于心死,恨莫过于无情。
这份积压心底的怨怼,悄然蔓延,尽数缠上了帝俊。
在她眼中,帝俊的冷漠、自私、重权轻情,才是九子惨死的间接根源。
若他稍有慈父之心、半分夫妻情义,便不会任由局势发酵,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儿葬身洪荒。
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羲和细心安顿好惊惧未消的陆压,命心腹妖仙寸步不离守护,保他安稳静养。
做完这一切,她褪去一身华贵凤袍,敛去周身帝后气运与浩瀚妖威,化作一名容貌清丽体态寻常的人族女子模样。
羲和此刻看上去气息平平,毫无特异,接着便悄无声息踏出羲和宫,缓缓走向辽阔无垠的洪荒大地。
无人知晓这位天后,将会做出如何惊天之事。
而凌霄大殿之上,帝俊对此一无所知,全然未曾察觉自己的妻子已心生隔阂。
偌大殿堂空旷肃穆,群臣缄默,气势压顶。
帝俊端坐帝座,垂眸之际,眼底极致阴狠的杀机一闪而逝,却被他强行死死压制。
他抬手淡淡一挥,声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诸位爱卿,尽数退下。”
满殿妖族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身形掠动,尽数退出凌霄大殿。
一旁的东皇太一眉头紧锁,心中百般思虑,本欲开口劝慰,或是询问推演结果、商议后续对策。
可未等他出声,帝俊便随意摆手,示意他一并退下。
太一望着帝俊沉冷孤寂的背影,终究只能压下满心疑惑与担忧,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将大殿彻底留给帝俊一人。
殿门闭合,结界封锁,隔绝一切外界窥探。
紧绷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帝俊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积压的滔天怒意与丧子之痛。
周身法力剧烈翻腾,殿内玉石地砖尽数龟裂,道道裂痕蔓延整座大殿。
他抬眸,目光穿透无尽虚空,死死望向遥远西方之地,齿间渗寒,满是森然怨毒:
“准提……好一个圣人!好一个慈悲渡世!”
方才河图洛书全力逆转因果、追溯天机,纵使对方手段通天,刻意搅乱天道轨迹、掩埋自身痕迹,遮蔽世间因果。
可这推演至宝面前,终究是破开层层迷雾,揪出了一丝蛛丝马迹。
帝俊也因此得知布局十日横空、暗中挑动巫妖死战、算计金乌一脉覆灭的幕后黑手,正是西方准提道人!
一念知晓真相,帝俊心中杀意焚天,恨不得即刻统领万千妖族,压赴西方,打碎灵山、踏碎极乐,将准提挫骨扬灰、神魂俱灭,为九子报仇雪恨。
可滔天怒火之下,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但帝俊心性深沉,深知眼下局势,妖族看似鼎盛,实则早已举世皆敌,步步荆棘。
三清圣人之中,太清无为、玉清高傲,素来鄙夷妖族蛮荒出身,打心底不屑与妖族为伍,态度冷漠疏离。
通天教主虽有教无类、接纳妖族,却也只是自顾修行、坚守己道,从不会为妖族招惹圣人级别的祸事。
女娲身为妖族娲皇,本源同脉,却向来超然物外、若即若离,从不深度插手妖族纷争,不会为妖庭与圣人对立。
至于西方二圣,准提、接引看似隐忍,实则心机最深,此番暗中算计,便是想要借巫妖内耗,损耗两族底蕴,坐收渔翁之利。
除此之外,巫族虎视眈眈,还有一些势力蛰伏暗处,可谓八方皆敌,四面埋伏。
此刻若是公然与西方圣人撕破脸皮,无疑是自掘坟墓,将原本岌岌可危的妖庭,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输不起,妖庭更输不起。
可九子惨死,血脉凋零,这血海深仇,绝不能不报!
极致的愤怒与极致的理智交织碰撞,让帝俊眼底阴晴变幻,神色沉沉不定。
良久,他缓缓收敛周身杀机,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愧疚与决绝。
他不能为了已逝九子,葬送整个妖庭,更不能让仅剩的陆压,落得身死道消、血脉断绝的下场。
既不能得罪西方圣人,那便将这笔圣人算计的血海深仇,彻底掩埋。
所有因果、所有仇怨,尽数转嫁,落于人族、巫族之身。
十日浩劫的明面祸首,本就是金乌,而亲手射杀九子、终结浩劫的,是人巫二族。
世人所见,唯有巫妖恩怨,无圣人算计。
如此一来,既可保全妖庭,不得罪西方圣人,又能合理合法报复人巫两族,为九子雪恨。
更能借这场因果,庇护陆压,消解他身上的滔天业劫,保他余生安稳。
这是隐忍,也是算计,更是如今妖庭唯一的生路。
一念既定,帝俊眸光彻底恢复冰冷漠然,再无半分失态。
只见其周身法力疯狂涌动,转瞬间,便凝练出一道虚影,。
紧接着,这人影对着帝俊微微点头示意后,便破空而起,径直朝着西方灵山方向疾驰而去。
帝俊可以不报此仇,却要西方偿还因果。
···
巫族后土部落,后羿居所之内煞气阵阵。
经过这些日子的静养调理,后羿一身战伤已然尽数复原。
不仅旧伤全无,其周身血气愈发凝练厚重,巫道根基稳固扎实,一身修为较之战前,竟隐隐精进数分,底蕴更胜往昔。
修为精进,伤势尽复,后羿素来好动的心性再也按捺不住。
洪荒大战落幕,天地暂归平静,他心中却无半分欣喜,满心皆是对挚友的思念与愧疚。
思虑再三,他索性起身离居,踏出巫族部落,欲前往那片夸父以身殉道所化的桃林,祭拜自己的生死兄弟。
以他如今顶尖大巫的磅礴修为,瞬息横渡洪荒山河不过等闲。
不过片刻功夫,后羿便孤身一人,抵达了那片生机盎然的桃林之外。
放眼望去,漫山桃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满目生机盎然。
可这片繁盛桃林之下,埋葬的却是夸父一腔热血与铮铮傲骨,是一位为护苍生燃尽本源的大巫。
伫立桃林之前,后羿挺拔的身躯微微伫立,素来坚毅冷冽的眼底,悄然泛起层层悲痛与酸涩。
往昔一幕幕画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昔日洪荒万里,他与夸父并肩巡守大地,踏遍山河疆域。
闲暇之时,二人切磋巫法、比拼战力,情谊深厚无比。
每逢妖族作乱、生灵受难,二人更是携手并肩,屠戮妖邪、守护苍生,并肩作战,所向披靡。
可如今,故人已逝,独留桃林满山,再无那个憨厚耿直、并肩作战的兄弟。
良久,后羿抬手拭去眼角泛红的湿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眼神愈发坚定锐利。
“夸父兄弟你放心。”
“此番金乌余孽苟活,因果未消,恩怨未了。他日我必斩尽金乌残孽,取其尸首血肉,亲临桃林,以敌之首前来祭拜!”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静谧的桃林骤然风起。
阵阵轻柔微风穿林而过,枝叶轻摇,簌簌作响。
漫天含苞的桃花骤然次第绽放,粉白芳菲铺满整片山林,花香漫溢四野,温柔萦绕周身。
这般异象,似是冥冥之中夸父残魂有感,悄然回应,应允了他的誓言。
后羿望着漫山盛放的桃花,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轻声低语:
“夸父兄弟保重。”
就在后羿沉湎故人之思、心绪舒缓之际,桃林之外,一道清丽的人族身影匆匆奔袭而来,打破了这片天地的宁静。
那是一名容貌绝美的人族女子,身姿窈窕,衣裙凌乱,发丝微散,面上布满惶恐慌张之色。
一路踉跄奔逃,看起来狼狈不堪,宛若被凶徒追杀的无辜弱女子,我见犹怜。
可若是细细窥探,便能透过她故作慌乱的皮囊,窥见其眼底深处深藏的极致阴冷与刻骨杀意,那股蚀骨恨意,早已浸透心神,绝非寻常人族所有。
此人,正是化名隐匿、悄然离宫的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