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孤身行走在这片残破大地,素衣拂过焦土,眸光悲悯。
她望着漫天游荡的孤魂、遍地不散的煞气,心头恻然,道心深处生出无尽唏嘘与决绝。
大战无情,生灵皆苦,万千亡魂只能日夜受业力煎熬,永世飘零。
后土缓步独行,踏过焦黑冻土,越过累累尸骸,清冷素衣沾染满地尘埃,却不染半分杀伐戾气。
她静静凝望天地间飘零的无数亡魂,眸底悲悯层层翻涌,不知不觉,向来澄澈无波、稳固万年的道心轰然震颤。
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顺着温润脸颊滴落焦土,瞬间消融,却烙印下无尽的酸涩与痛楚。
漫天游荡的孤魂之中,有曾经肆虐洪荒的妖族精怪,有人族先民,有高傲霸烈的龙族遗魂,还有凤族、麒麟族、万千草木异兽的残灵。
各族各异,形态万千,生前厮杀对立、族群纷争,恩怨纠缠不休。
可在此刻,后土眼中再无种族之分、族群之隔。
她看不见巫妖争霸的恩怨,看不见万族林立的隔阂,看不见正邪善恶的对立。
后土眼底只剩下纯粹的生灵悲苦,是席卷天地的无尽凄怆,是洪荒万古不散的罪孽与哀伤。
战火焚山,煞气浸地,万魂无归,众生皆苦。
这般残破凄凉的天地,绝非开天辟地、以身化万物的父神盘古想要守护的洪荒。
一念及此,后土身形骤然僵在原地,双目空洞无神。
她周身平和的大道气韵尽数紊乱,心口阵阵绞痛,细碎的呢喃自唇间不断溢出,带着无尽茫然与深深懊悔。
“错了……”
“兄长错了,巫族错了……”
“我们都错了……”
巫族生来肉身强横、执掌天地法则,秉承盘古骁勇善战之血脉,世代征战,以杀伐证道,以争斗立族。
十二祖巫各行其道,执掌杀伐权柄,深陷族群霸业之争,步步卷入洪荒纷争,终究让战火绵延大地,催生出无边业煞、万族悲歌。
不止巫族,妖族凌霄争权、万族彼此征伐,人人逐利争雄,个个痴迷霸业,硬生生将朗朗乾坤、锦绣洪荒,打造成了一片生灵涂炭、亡魂飘零的炼狱。
愧疚与悔恨席卷心神,后土身躯微微颤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弯曲,静静跪伏在满目疮痍的天地之间。
此刻的她,不再是执掌大地的巫族祖巫,不再是俯瞰洪荒的顶尖大能。
她只是一个目睹天地残破、苍生受难,满心愧疚、茫然无措,渴求父神指引的懵懂后辈。
微风萧瑟,卷起满地灰烬,拂动她单薄的素衣,轻柔却悲凉。
后土垂首跪地,声音哽咽,满是赤诚悔意,轻轻呢喃:
“父神……女儿知错了。”
话音落定的刹那,死寂的洪荒天地骤然异动。
阵阵轻柔清风凭空而生,拂过焦枯山河。
微风轻拂过后土微凉的脸颊,将她眼角残留的泪痕轻轻拭去,抚平了她周身紊乱的道韵。
后土心神巨震,似有所感,猛地挺身起身,抬首望向苍茫无尽的虚空,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父神!”
声声呼唤,回荡山河。
可茫茫虚空寂静无声,再无半分异动,没有神音回响,没有光影垂落,更无半点天地回应。
就在后土眼底悄然浮起一抹失落之际。
一缕温柔的低语,恍如天籁,轻轻落在她的神魂深处:
“孩子,你终于长大了。”
一语落罢,余韵绵长。
后土积压在心间的所有迷茫、愧疚、痛苦与自责,尽数烟消云散。
她紧绷的身躯彻底松弛,眉宇间的悲戚缓缓褪去。
良久,后土轻轻抬眸,望向某处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平静淡然:“十三弟,出来吧。”
话音未落,头顶虚空微微震荡,云层缓缓分开。
一道修长黑衣身影踏空而来,手中持着一柄古朴权杖。
来人正是酆都。
当目光触及那柄象征盘古权柄、后土瞳孔微缩。
她轻轻颔首,语气真挚道:
“方才多谢十三弟。看来父神没有选错人啊。”
酆都收去周身异象,落地身形趋于平和,对着后土微微躬身,轻声唤道:“后土姐姐。”
他抬眸望着眼前气质大变,慈悲覆身的后土,心底满是由衷感慨。
后世谁人不知后土化轮回的无上大义?
谁人不敬佩她舍己身大慈悲?
所以酆都在才才携盘古权杖悄然赶来。
方才天地清风、神魂低语、便是他手持权杖,引动盘古残念。
这是他唯一能为这位心怀苍生的姐姐做的事---盘古的认可,
自此,酆都弃了殿中静坐,伴后土并肩行走在残破洪荒大地。二人一路无言缓步前行,踏过焦土残垣,渡过错落山河,沿途尽是飘零孤魂、萧瑟煞气。
路途漫漫,酆都看似随性闲谈,句句言语皆暗藏道机,有意无意向着轮回真谛、生死本源引导。
他细说生灵往复之弊、天地业力堆积之患,点破洪荒无归、亡魂永苦的根源,一点点帮后土圆满心中大道雏形。
日复一日,时光悄然流转。
酆都清晰感知着身侧之人的蜕变,心中感慨万千。
此刻的后土,早已褪去了巫族祖巫的磅礴杀伐气韵,也褪去了先前的悲悯怅惘。
她周身不仅有渡尽苍生的无上慈悲,更生出一种超脱洪荒桎梏、俯瞰万道的缥缈气韵。
这份超脱、纯粹,却也带着一丝落幕般的寂寥。
酆都心中了然,生出几分不忍。
这般异象,意味着后土在洪荒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
洪荒轮回,无两全之法,以身化道,再无自由,再无自我,是洪荒最悲壮、最无私的大道之路。
但这一次,有了酆都的谋划,后土绝不会像后世那般,落得个众生禁锢的下场。
酆都心绪翻涌,神色微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旁的后土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淡然一笑,语气轻盈松弛,全然没有临道的肃穆与惶恐,反倒通透释然:
“十三弟,不必纠结,其实在你到来时,我便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自你出世之日,我便察觉,你与我等一众祖巫截然不同。”
“你不沾巫族杀伐戾气,不恋族群霸业,生来便与我们格格不入。”
然而话音骤然一转,后土敛去所有温和,神色无比郑重:
“十三弟,巫妖浩劫将至,万千族人前路未知。往后,巫族的未来,便尽数交付于你了。”
言罢,她骤然止步,亭亭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天地中央。
后土缓缓抬眸,仰望浩瀚无垠的苍穹虚空:
“父神在上!洪荒大道在上!”
“吾乃盘古正宗,巫族后土氏!”
“今游历洪荒,阅尽山河残破,睹遍众生悲苦,见万千亡魂飘零无依,永世不得归墟,日夜受业火煞气煎熬!”
“天地无轮回,生死无归途,杀伐不止,业力不消,洪荒永无宁日!”
“吾今立大宏愿,愿以身化幽冥,开辟轮回六道!”
“收纳万古亡魂,消解天地煞气,渡尽洪荒孤魂,庇护万灵生息!”
“自此,生死有序,轮回有常,苍生有归,天地有宁!”
宏愿落定,天地震荡!
整片洪荒骤然静止,风声骤停,煞气凝固,飘零的万千亡魂尽数悬停虚空,天地间所有动静一概寂灭。
无垠苍穹最深处,层层混沌道韵翻涌激荡,一道横贯诸天、苍茫浩瀚、包罗万道的银白色巨眼缓缓睁开。
那是至高无上的本源大道之眼!
苍古气息碾压诸天,浩瀚道威笼罩八荒,岁月流转、万道沉浮,尽在这一眼之中。
紫霄宫内,鸿钧端坐莲台,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骤然动容,起身垂首,恭敬行礼。
三清、女娲、接引准提六位圣人,同一时间收敛所有圣威,心神震颤,齐齐躬身,神色肃穆。
洪荒万族、山川精怪、草木生灵,无论修为高低、种族尊卑,尽数心神臣服,整片天地,亿万生灵,异口同声,响彻诸天:
“恭见大道!”
万声合一,震彻万古。
诸天皆敬,万灵臣服,唯有冥冥之中执掌洪荒运转的天道,在此刻生出极致的憋屈与不甘。
鸿钧道心通透,洞悉天地细微变化,清晰捕捉到了天道那一缕极致的负面情绪。
天道执掌洪荒秩序,统御万物运转,向来唯我独尊,不容外物僭越。
可后土以身开轮回,补全天地大道缺憾,是以大道本源证道,超脱天道管束。
自此,洪荒多出轮回大道,权柄独立,不归于天道,不受天道掌控,生生分割了天道权能。
而鸿钧这位天道代言人却是眼神闪烁,很明显动了几分心思。
他与天道那可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洪荒天地人三道,如今地道出现,但却不在天道的掌控中。
这怎么能允许呢?
要知道,天道能有天道圣人,那地道同样可以有地道圣人。
这让鸿钧感受到浓郁的威胁,也让这位老谋深算的道祖动了算计的心思。
第182章 冥河:大不了同归于尽
可鸿钧目光凝望着那亘古不灭的大道之眼。
眼底最先升起的不是贪婪,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他洞悉天地古今,比任何人都清楚本源大道的脾性。
自开天定型、洪荒稳定之后,至高大道便彻底隐退,不问世间纷争,不观万族起落,任凭天道主宰洪荒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