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看着黄龙神色郑重,眼底精光内敛,不见半分戏谑与犹豫,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太乙真人心中没由得升起一丝希冀。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目光紧紧锁住黄龙。
黄龙看着太乙真人急切又带着几分疑虑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只是缓缓抬手,灵光一闪,杯中灵茶再度盛满,茶香愈发浓郁,萦绕在洞府之间。
黄龙顺势端起玉杯,浅品一口,语气依旧沉稳:
“师兄莫急,此计的关键,不在于力敌,而在于智取,在于乱其心、分其势。”
多宝借舆论聚妖徒,靠的是共敌二字,拿捏的是妖族弟子被轻视的愤懑。
而我破局,靠的便是分利。挑疑,直击他们骨子里的贪婪与猜忌。
这洪荒之中,最经不起考验的,便是所谓的同心,尤其是这些出身各异、只为趋利避害而抱团的妖族弟子。”
太乙真人闻言,眉头微蹙,眼中的疑虑更甚,忍不住追问:
“师弟此言何解?那些妖族弟子被多宝煽动,个个群情激愤,恨不得将我阐教赶尽杀绝,这般抱团之势,怎会轻易被分化?”
黄龙放下玉杯,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洞悉人心的冷冽:
“师兄忘了,妖族天性本就利己,他们之所以团结,不过是多宝给他们画了一张‘共抗阐教、自保求生’的饼。”
“一旦这张饼碎了,一旦他们发现,跟着多宝行事,不仅无利可图,反而会引火烧身,甚至不如各自为战来得稳妥,那所谓的团结,便会不攻自破。”
“这便是阳谋,明着布局,却让他们不得不入瓮,即便知晓是计,也会因为猜忌,一步步走向分裂。”
“其一,挑唆上下猜忌,断其根基。”
黄龙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多宝虽为截教首徒,掌截教诸多权柄,却并非所有截教弟子都心服口服。”
“如截教的无当,金灵等人,本就对多宝坐大心怀不满,只是碍于教派的颜面,才暂且隐忍。”
“我们便可暗中散布言论,言说多宝暗中勾结西方二圣,借煽动妖族弟子攻伐阐教之名,实则是为了消耗截教妖族的实力。”
“同时,再添上一笔,言说多宝早已私吞了截教的诸多灵宝与资源,那些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妖族弟子,不过是他用来铺路的棋子。”
“即便最后胜了阐教,好处也轮不到他们分毫,反倒会被多宝卸磨杀驴,以‘嗜杀’之名清理门户,平息圣人的不满。”
太乙真人听得双目微亮,忍不住点头:
“妙!那些妖族弟子本就贪婪自私,且大多贪慕灵宝与机缘,这般言论一出,定然会让他们对多宝心生猜忌,人心必乱!可仅凭这点,恐怕还不足以彻底瓦解他们吧?”
“自然不够。”
黄龙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沉稳:
“其二,分化利益,引其内讧。妖族弟子之所以抱团,除了被煽动的愤懑,更在于他们觉得‘团结起来,才能从阐教身上捞到好处’。”
“我们便顺水推舟,反其道而行之。暗中遣人,向那些散居昆仑的截教妖族弟子传递消息,言说阐教愿与他们和解。”
“只要他们不再参与针对阐教的行动,便将云中子师兄被劫走的部分灵宝,以及昆仑山下的几处灵脉,分予他们安身修行,永不追究过往恩怨。”
话音刚落,太乙真人脸上的亮色便瞬间褪去,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难堪,甚至带着几分羞赧,语气也变得迟疑起来:
“师弟,这……这不妥吧?”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似是难以启齿。
“我阐教乃是堂堂玄门正宗,怎可向这些截教妖徒示好、分予灵宝灵脉?”
“此举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阐教怕了他们?传至师尊耳中,更是有失阐教颜面,太过丢人了!”
太乙真人心中满是抵触,他本是主战派,向来不屑与截教妖族为伍。
如今要主动分出灵宝灵脉求和,于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便是想一想,都觉得脸上无光。
他实在不解,黄龙这般高明的计策,为何会藏着这般“丢人”的环节。
黄龙见太乙这般模样,自然知晓其顾虑。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冷冽,缓缓解释道:
“师兄差矣,此计的关键,从来都不是真的要拉拢那些截教弟子,更不是向他们示弱。”
他目光深邃如寒潭,一字一句道:
“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的截教弟子看到这份‘和解之约’,更要让多宝道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说到此处,黄龙刻意顿了顿,抬眼看向太乙真人。
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狠绝,那笑意落在太乙眼中,竟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感觉:
“太乙师兄,你且试想,那些得到灵宝灵脉、得以安稳修行的妖族弟子,自然不愿冒险得罪阐教,可那些没有得到好处的妖族弟子呢?”
“妖族本就贪婪利己,见同门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机缘,自己却还要跟着多宝出生入死,随时可能丢了性命,心中会如何想?”
“定然会心生嫉妒,乃至对多宝生出不满,也会怨怼那些得到好处的同门。”
“而多宝道人呢?他在得知有弟子暗中接受阐教的好处,脱离他的掌控,又会如何?”
“他会不会怀疑,这些得到好处的弟子,早已与我阐教勾结,是我阐教安插在截教的棋子?”
黄龙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字字诛心:
“可他多宝,即便心中猜忌,又能如何?”
“截教弟子众多,可以说遍布昆仑,他总不能为了验证这些弟子的忠诚,一个个搜魂探查吧?”
“若是真的这般做,只会寒了所有截教弟子的心,让更多人对他心生异心,彻底离心离德。”
“只要他们之间生出一丝猜疑,只要多宝对麾下弟子起了疑心,只要那些妖族弟子相互提防、彼此怨怼,昔日的抱团之势便会土崩瓦解。”
黄龙靠回座椅,神色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那时,此计便成了一半。剩下的,便是坐看他们自相残杀,我阐教只需隔岸观火,静待时机便可。”
这番话落下,洞府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灵茶的香气袅袅萦绕,却再也没有半分温润之意,反倒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第82章 攻心为上
太乙真人听得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身子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两步。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玉质石桌之上,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灵茶洒落,化作一缕灵气消散,却浑然不觉。
他双目圆睁,瞳孔骤缩,目光死死地盯着黄龙,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良久,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惊惧:
“你……你真是黄龙师弟?”
眼前的黄龙,与他记忆中那个老实本分、谨小慎微的同门师弟,判若两人。
昔日的黄龙,虽有智谋,却始终带着几分温润与谦和。
可此刻的黄龙,眼底的通透与狠绝,算计之深沉,手段之阴诡,竟让他心生寒意。
太乙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连周身的玉清仙光都变得紊乱起来。
太乙真人心中一阵发寒,暗自惊悸:
此计太过阴毒,太过狠辣!
不用正面对上,也不与截教正面交锋,仅凭挑拨猜忌,便要将截教妖族弟子推向自相残杀的境地。
这般心机,这般手段,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小小的金仙黄龙?
便是洪荒之中那些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也未必有这般看破人性的算计!
黄龙看着太乙真人惊骇欲绝的模样,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浅笑,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得意,仿佛自己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师兄说笑了,我自然是黄龙。
“只不过,洪荒乱世,人心叵测,若不狠辣几分,若不深谙人心,又怎能在这杀机四伏的洪荒之中,保住自身,护住想要护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郑重:
“师兄,此计虽看似阴诡,却是眼下解阐教之困的唯一良策。”
“若师兄觉得不妥,便当我未曾说过,只是届时,阐教再遭截教骚扰,同门再受欺凌,小弟便真的无能为力了。”
太乙真人僵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一边是阐教的颜面,一边阐教的困局。
他看着黄龙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清楚,黄龙所言非虚。
这看似阴毒的计策,实则是最稳妥、最省力的阳谋,一旦施行,定然能解阐教当下之困。
良久,太乙真人才缓缓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眼底的惊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与凝重,对着黄龙拱手一礼,语气沉重:
“师弟赎罪,是愚兄太过迂腐,只顾及阐教颜面,却忘了同门安危。”
“此计虽狠,却能解阐教之困,便依师弟所言,此事,愚兄定当全力配合!”
黄龙看着太乙真人的模样,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浅笑,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得意,仿佛自己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其心底,却早已翻涌着万千思绪,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悄然漫上心头,暗自慨叹:
非我黄龙嗜计好杀,非要算计截教,实在是那些妖族弟子,早已为自身、为截教埋下了覆灭的祸根。
洪荒之中,道统兴衰,皆有定数,可截教那些妖族弟子,却偏要逆天而行,恃着通天师叔护短,便肆意妄为、滥杀无辜。
他们踏灵脉、毁道场,欺辱洪荒弱小修士,践踏天地大道规则,积怨早已深种。
便是无我先前斩杀长耳定光仙、镇压虬首仙三人之举,这般骄纵跋扈,也终会引火烧身,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多宝道人不过是借势煽动,将这份祸端引向阐教,也引向了我罢了。
更何况,我与多宝那家伙,本就有旧怨未了,今日之举,不过是下手为强,借势了断罢了。
昔年暗中授意随侍七仙在昆仑山门外围堵与他。
这事黄龙怎么可能会忘记。
而且多宝野心勃勃,心机深沉,如今掌截教大权,煽动妖族弟子抱团攻伐阐教,其心可诛。
此人今日能借妖族之力打压阐教,明日便会腾出手来,清算昔日旧怨,寻我报仇雪恨。
与其坐以待毙,等他羽翼丰满、难以抗衡,不如趁此机会,借着阐教之需,暗中裁剪其麾下羽翼,削弱截教妖族势力。
既解阐教之困,报同门相助之恩,也为自己扫清隐患,断了多宝的臂膀,何乐而不为?
至于圣人会不会出手干预,黄龙心中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半分不惧。
元始师尊素来护短,却也不插手弟子间的纷争,唯有在阐教弟子遭遇性命之危时,才会出手庇佑。
而通天师叔,就更不必忧心了。
他虽护短无度,却也最是好面子、爱逞强,先前在元始师尊面前,能直言广成子师兄技不如人,便可知他性子骄傲,拉不下脸面出手干预这些“弟子间的纷争”。
更何况,此事表面看来,皆是多宝暗中挑拨、妖族弟子自相猜忌所致。
阐教不过是隔岸观火,通天师叔即便知晓其中端倪,也难以开口斥责,更不会为了这些妖族弟子,与元始师尊再度反目。
念及此处,黄龙心底又生出几分感慨。
说实话,他倒觉得,通天师叔,当真不适合做一教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