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它们的脚下也没有影子。
“二哥,小心一点,不要乱看,经常有外卖员失踪在地铁里的故事。”
胡蟒的耳边,响起了老三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几乎被隧道中传来的轰鸣声淹没。
胡蟒瞥了对方一眼,眉头一扬——要不是太过熟悉,他还真以为站在他边上的,就是一只鬼物。
密密麻麻的鬼纹覆盖了老三的体表,那些纹路呈现出一种暗青色,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从他的脖颈处一直蔓延到脸颊、手腕、手背,将所有的毛孔都封得严严实实,遮住了他身上所有的阳气;此刻的陈小三,看起来与站台上那些没有影子的乘客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没等他回话,远处,隧道的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地层深处驶来。
轨道上的鬼文开始依次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沿着轨道的走向向前延伸,如同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正在向着站台的方向迅速逼近。
一股更加强烈的阴风从隧道中涌出,吹得站台上那几个乘客的衣角和头发轻轻飘动,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态,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迎接列车到来的方式。
至于胡蟒,他体内的热气迅速下降,直到降到了一个冰点,至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内部的阳气,更是被这股阴风镇压的动弹不得。
‘怪不得老三说,这鬼地铁里经常有外卖员失踪,这外卖员但凡是个活物,被这阴风一吹,十成本事得去九成。’
不过胡蟒体内,也有没受到影响的经脉——釜沸魔脉。
这条魔脉的特性本就偏向阴火一路,阴风对他来说不但不是削弱,反而像是在给炉膛添柴。
随着胡蟒心头一动,藏于魔脉之中的玄阴魔火直接被点燃,一朵黑色的火焰从他胸口处浮现而出,然后迅速蔓延开来,覆盖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火衣。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令鬼物本能畏惧的气息,火光所过之处,周围几个原本正在悄悄靠近的鬼影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是老鼠被踩到尾巴般的吱吱声。
火光之中,甚至还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哇,好多鬼啊!’
‘我能吃几个吗?’
‘好吃吗?’
‘不太好吃,有点咸,还是活人魂魄最好吃。’
……
之前在对付那机械魔教徒的时候,玄阴魔火的真正能耐压根没显现出来。
那就是它对付生命的本事——不管是对付阳间的生命,还是阴间的生命。
对于活人来说,它烧的是阳气、是气血、是生命力;对于鬼物来说,它烧的是阴气、是魂力、是存续的根本。无论是阳间的肉身还是阴间的魂体,在玄阴魔火面前都只是燃料的种类不同而已。
然后就在陈小三震惊的眼神之中,地铁大门大开,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的阴风吹来,被这股阴风一吹,胡蟒身上的阴火更加暴涨,宛如一个人形火炬。
这么一搞,周围的鬼影跑的更快了,当陈小三走进来的时候,胡蟒已经清空了一整节车厢的鬼物。
“坐吧。”
胡蟒随便坐在了一个位子上。
而陈小三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二哥不愧是你二哥,哪怕重伤了之后也是你二哥。
这么猛的吗?
你不是来听阴间传说的,你是来成为阴间传说的啊。
……
而在铁门关深处,那座被烧成灰烬的城主府废墟上,灰八爷默默拿出三柱烟,点在上面。
“看来你认识曾经镇守此处的铁将军,那位抵抗外族的武庙名将,是叫铁壁将军是么。”
灰八爷的背后,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公装夹克,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脸上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火。
正是那位潜入阴间的洪部长。
“是仰慕其名还是真正见过?你是虞朝的老鼠精,说不定真见过这位陈朝的名将。”
洪部长目光灼灼道。
“你试图窥视我的过去,干扰我的情绪,这可不是个好习惯,”灰八爷笑道。
“职业习惯,改不了了。”
灰八爷点头。
“理解,当年二代天君陨落之前创造了你们斩龙司,给你们批了八个字,六亲不认、百无禁忌。”
“这百无禁忌你洪部长是做到了,未经请示,只身闯入阴司管辖的鬼龙脉之中,还试图调查一代十君之中,硕果仅存的鬼君。”
“只是,六亲不认,你洪部长是否能做到呢?”
“你如此气势汹汹的杀过来,是为公还是为私,是为了私下调查鬼君,还是为了复活当年死于乱龙者手上的亡妻?”
洪部长的脸皮狠狠一抽,下一刻,元婴后期的气场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整座铁门关废墟上的瓦砾和灰烬被那股气浪掀起,如同遭遇了一场无形的风暴,向四面八方飞散。
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他身后升起的那座法相。
那法相不是从地面升起的,而是从天空中降下来的。
铁门关上空那片刚刚被剑雨撕裂的灰色天幕,再次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撕开了一道裂隙;从那裂隙中,一只巨大的手掌率先探出,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粗如殿柱,指节分明,覆盖着暗青色的战甲鳞片,指尖泛着冷冽的寒光,往铁门关,准确点说,是往灰八爷头顶盖去。
灰八爷脚下不动,头顶却同样浮现了一座模糊的鬼相,顶住了对方的手掌。
他好似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对方下杀手的一击,依旧笑道:
“这个时代的修行科技真是进步得不可思议,连人工法相都造的出来,你的天将法相还是当年在军方的那一座吧,你们是第一批打造的,据说当年100个被选中者,只成功了八个人,你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现在都是军方的少壮派代表了。”
“而你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留在军旅,反而转入斩龙司的,这一次转业,是为了给亡妻报仇还是为了给天门斩龙,你自己分得清吗?”
第一百六十章 魔道委员会
洪先生面无表情,但在整座铁门关的上空,那颗巨大的、戴着战盔的头颅已经从裂隙中完全探出。
战盔的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眼眶,那双眼睛俯视着下方的铁门关,目光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瓦砾开始无风自动,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跳跃、滚动,仿佛连大地本身都在那股注视下感到不安。
当这种目光落在灰八爷身上时,灰八爷的皮肤表面居然冒出了滚滚青烟,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般;同时,一根根灰毛也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那张方正强势的脸上,似乎也多了一丝尖嘴猴腮的轮廓,两眼更是变得绿油油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啧,是军道法目还是最近开发出来的天眼?五德轮转真是个大好处,修炼什么都方便。”灰八爷的声音也变得尖细了起来,带着一种老鼠精特有的、仿佛在咀嚼什么东西般的腔调,“当年那八位高层,你的修为现在应该是最高的吧?元婴后期,不,秘法突破的元婴大圆满;如果不是斩龙司的限制,你突破化神也是迟早的事,不过放心,这种限制很快就要解除了,大人,到了那时,斩龙司就可以对天门的化神下手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只是洪部长,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洪部长。
“要知道,龙孽可是一个比心魔更麻烦的玩意,心魔只是放大你的欲望,解除你的道德限制,你可以靠自身修持镇压心魔;但龙孽可是能够操弄你的执念,反有所执,即生颠倒,这是和尚们的说法,你现在还能守住本心,但是一旦沾了龙孽,你现在守住的本心,将会就成为你真正的偏狭之处。”
“我倒是没想到,灰八爷是一个牙尖嘴利之徒,”洪部长冷哼一声,面色更沉。
“我是老鼠精,而且还是千年的老鼠精,嘴碎一点也很正常。”
灰八爷继续笑道:
“这样如何,你如果放弃调查我,以及我背后的老鬼君,我就帮你复活亡妻,这个交易是否可行?”
洪部长的脸皮狠狠一抽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中了某个最敏感的穴位;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久经风霜的面孔出现了一丝丝波动。
“虞朝的刺猬精,陈朝的黄鼠狼,梁朝的狐狸精,这些精怪都能复活,何况只是现代的一个大活人,她的尸体还在吧,有尸体,三魂七魄多半还有残余,当年的天门医学不发达,它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能做到,所以洪部长,我不是在跟你说笑,我是真的想要跟你完成这笔交易,我把你妻子复活,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鬼门关,如何?”
洪部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妖怪和人,还是有区别的。”
“没错,所以我实话实说,复活出来的那位女士,可能必须要有妖怪血统,但是洪部长用情如此之深,想必不会在意这区区皮相吧;再者说了,妖怪也是会化形的,能修炼的,她能陪你很久很久。”
“洪部长,我们都是知道天门红线的人,我们不会拿这个去要挟你,毕竟我们也有抓手在你的手上,我们只希望双方能够相安无事,老鬼君有自己的一点私人兴趣爱好,不是不可以吧?你告诉我,复活个古代妖怪,犯了天门哪一条律法?你但凡是现在能说出一条来,我保证乖乖束手就擒,绝不反抗。”
洪部长的呼吸骤然乱了,像是吸气吸到一半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然后猛地一口吐出,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浊气。
灰八爷还想说点什么,忽然面色一动,停了下来;因为下一刻,铁门关猛地一个动荡,天降法相所撕裂开来的那道乌云裂隙,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开始缓缓合拢。
那道刚刚被法相强行撕开的天幕,如同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边缘的云层翻涌着向中间聚拢,将裂隙一点一点地填补起来。
天光重新变得灰暗,那尊巨大的法相在裂隙合拢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被切断信号的投影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洪部长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失败了吧,部长,我用阴阳通道把你们送到这里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铁门关在陈朝又叫锁龙关,当年兀剌人那条关外孽龙,可是被活活锁死在了这座铁门关前,十万游牧大军动弹不得,哪怕后来这座铁门关被陈朝自废武功舍弃了,这锁龙带来的山河地理变化,可是并没有半点更改。”
“有了这座锁龙关,你们斩龙司最擅长的驭龙手段根本施展不出来。”
“你表面上听了我这个千年老妖精讲了一堆肉麻的情爱故事,实则暗中用法相想要破开地势,奈何人工法相毕竟不完善,没有这颠倒乾坤的本事,所以这暗地里的操作终究还是失败了。”
“你这故事讲的可不怎么样,”洪部长淡淡道。
“人老了嘛,总是会迂腐一点,没事就喜欢自我感动,其实我觉得自己讲的还成,”灰八爷笑道。
“既然无法发挥斩龙司的看家本事,那就只能真刀实枪的斗上一场了。”
“可问题是你是元婴后期,我也是元婴后期,咱们斗起来,短时间内是没有结果的。”
“你倒是有两个可以破局的手下,可是一个在阴阳通道中,被我用缚魂柳带走了,以这颗鬼柳的长势,短时间内她也出不来了,搞不好还会死在柳树的镇压下。”
“那么你唯一的抓手,便是用万剑归宗的那小子,但他现在好像遇到了一个比你还要麻烦的事情,他好像被这铁门关内的鬼物,用古代兵阵给困住了,”灰八爷的目光落在黑暗之中,啧啧感慨。
“按理来说,不该如此的,铁壁将军可是还没到复活的时候呢,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够做到这一点,那吸收一丝将军残魂的鬼将应该做不到这一点吧。”
“但事情终究这么发生了,”洪部长平静道。
“是啊,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复活的妖孽、斩龙的官方少将,对了,还有一个男性的魔道圣女。”
灰八爷目光落到一处被阴气包裹的地界,反问道:
“你是要自己出来呢,还是我把你弄出来?”
之前那位自称天魔宗魔道圣女的中年人,笑吟吟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故事的。”
中年人温文尔雅的笑道:“你既然这么容易就算出洪部长的来历,不如也算算我的来历如何?”
灰八爷姿态没那么轻松了,因为这个中年人给他的压力并不亚于,不,某种程度上还要高过眼前的洪部长。
元婴大圆满!
而且是无需借助任何手段的元婴大圆满!
“你的身份并不难猜,”灰八爷的背后,一条鬼脉的虚影亮了起来,同一时间,难以计数的阴气灌入他的体内,让他的气场开始节节高涨。
“柳五娘是余朝的蛇精,以她当年和余朝皇室的隐秘关系,如果想要从现代找一个抓手,余家便是最好的人选。”
“余家本来就和魔道走的极近,你又敢在天门内部自称魔道中人,那么大概率,是当年魔道改革委员会的那波人,以你的修为,一个委员的位置是跑不了了,关于海外魔道的那些事,现在都是你们在管吧。”
“千不该,万不该,白四娘那个蠢女人为了填补公司的窟窿,居然动了走私的念头,走私的对象还是海外魔道,我从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件事会被你们察觉。”
灰八爷语气无奈地摇头。
“所以实际上,我的那些前期工作其实都是为了你准备的,反倒是这位洪部长于我来说,是一个意外搅局者。”
“至于你背后的那位——当年百年魔劫过后,过了蒸汽修行时代,到了电气修行时代,也就是所谓三君时代,最后一代心魔宗宗主暗中夺舍了余家的立宪皇帝;这位心魔宗宗主又在新旧天门鼎革中做出了海量的贡献,以及在新天门建立之后,作为第一代蠃君,主导了魔道改革的工作,他的女徒弟又当了第二任蠃君,更是新天门修行心理学的创始人。”
“虽说不敢确定你的背后到底是不是站着第三代蠃君,但是大概率,是蠃君魔道这一系的人,怎么,你们是想要把当年的五大魔道教主一起复活出来吗?”
中年人笑道:
“区区五个元婴,放到如今这个时代顶个什么用,八爷说的是个什么笑话。”
他又看向洪部长,发出了邀请。
“斩龙司的洪部长,想必经过这位灰八爷的介绍,你应该知道我是哪一方的人了,你调查龙脉,我调查魔道,是否要合作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