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散人伸出右手,拿出了一枚方印。
胡蟒眉头一扬。
果然是法宝!
他定睛望去,只见这印台方正厚重,长宽三尺三寸,印侧岩壁纹路宛若层叠山峦,崖壑、岩缝、隐生的枯脉灵草全是山脉原生模样。
其质温润沉凝,呈青黛玉色,深处隐有灵晶,是灵山蕴养千年的地脉精元凝结。
印钮化作连绵微型峰峦,主峰巍峨耸立,旁侧副峰环伺,云雾常自峰隙丝丝漫出,青岚萦绕。
随着胡蟒的注意力集中,天穹云层仿佛被山岳威势压得层层下沉,日光晦暗,天地间只剩山岳轰鸣之音,空气沉重凝滞,化作山岳,仿佛要将他彻底压入山下。
不过随着胡蟒双眼一闭一睁,这种感知瞬间消失不见。
云岫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似乎对于胡蟒这么快就摆脱法宝威压感到惊讶。
“老夫所修功法为天罡风法,根基乃戍风元罡,虽有精通风遁、演化天罡神风等种种好处,但受风气所制,根基一向不稳,于是花了大精力、大代价,在乾元山采集了一节灵脉,祭炼一甲子,方有此宝。”
说到这里,云岫散人眼中闪过一丝怀恋之色。
至于胡蟒,则眼角一抽。
以破坏自然修行保护区为代价炼宝,你这要是放在天门,化神那也得牢底坐穿。
“你大概率不是想用此宝来换取我救人吧,不过你倒是放心我,居然在我面前展示此宝,真不怕我杀人夺宝?”
云岫散人哈哈一笑:
“小道友说笑了,道友虽然性格有些奇特,但老夫一眼就看出来,道友绝非那种贪财害命之辈。”
不,我真是这样的人。
只是你这玩意要是在天门中现世,我特么祖坟都得被人给刨出来。
两界穿越的事多半也保不住。
而既然无法作为商品交易,那这玩意的用处就没那么大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你都把法宝捡回来了,如果没有找回一两种保命的手段,你觉得我信么。
三花五气大圆满的修士,按照他对于修行境界的定位——
金丹之上,元婴之下
所以胡蟒很淡定,准备看对方提出的是什么条件。
反正着急的又不是他。
云岫散人收回方印,凝视着胡蟒,语气少了些算计,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老夫昨日与道友交手,虽只数合,却已敏锐察觉——道友这具肉身的根基,尚有两点未尽圆满。”
胡蟒眉梢微挑,神色却不动。
“其一,缺风云雨雾之势,其二,少山岳乾坤之形。”
胡蟒原本还挺轻松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风云雨雾之势?
山岳乾坤之形?
这不是在说自己两个未开辟的小气脉,‘山岳真形’和‘水雾灵光’吧?
此界的修士,有些东西啊!
至少孙大夫那个秃顶金丹,就没有发现自己二创了根基功法。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做?”
胡蟒开门见山。
“老夫这朵神花和这枚镇岳印,可暂借道友参悟。”
“到时老夫神花离体,融入这枚镇岳印,借宝演法,演化这‘风山之势’,道友观摩这其中的演化,自然就能补全残缺的根基。”
“就这么简单?”
“正是这么简单。”
胡蟒沉吟了下,这玩意,怎么有点天门还没推出的‘境界云’既视感?
“此番操作,老前辈不用损失什么吗?”
胡蟒的态度,终于好了一点点。
云岫散人叹气道:
“损失自然是有所损失的,三花之中,神花最贵,乃是修道之士参悟天地玄机,悟道而成,哪怕只是借用,损失也是不小。”
“但老夫若不能在这旬月之内,寻得肉身,重聚魂魄,这朵神花自会消散,跟这相比,损失再大也不算什么了。”
胡蟒缓缓点头,既然是这样,那他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你要多久的准备?”
“八个时辰。”
“行。”
很快,云岫散人就寻了机关大院的一处静室闭关了起来。
胡蟒自然责无旁贷进行护法。
同一时间,上下皆是镇魔神纹的‘天眼’再度从雷云层中浮现,窥视四面八方。
敢将神职权限用的如此肆无忌惮的,怕也只有他了。
‘这老登说是这么说,不会趁我参悟境界的时候,搞夺舍吧?’
毕竟能附体一个木偶,那么附体一个大活人,似乎也谈不上是个问题。
‘如果是这般,那就得让你试一下,我新开发的龙眼了。’
他指尖轻揉了一下左眼皮,眼皮底下,除了若有若无的镇阴之纹,在眼底深处,还有一颗冷漠的金色竖瞳。
龙眼,或者说,劫眼。
可不只是你们土著修士会演化天机。
至少在这座城内,胡蟒要是演化天机,保准比对方还强。
他又一次从储物袋拿出‘龙形脉络图’,抖开看去。
这条龙形依旧狰狞凶恶,无爪、无鳞、无须、无首。
但这一次,它有眼了!
两颗空洞、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竖瞳,正静静地镶嵌在龙首的位置,死死盯着胡蟒。
这一刻,胡蟒忽然有种错觉。
不是他在看图,而是那条残缺龙脉,正在透过劫眼,反过来审视着他。
最关键的是,他通过驾驭龙眼,确认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也是他此行过来的原因。
原来城中的雷网,还没有被驾驭。
否则,此处劫眼也不会被他轻易吸收。
胡蟒观摩了一阵后,重新收回了此图。
不过他突然轻咦了一声。
头顶雷云层中,天眼猛地一转,瞳孔收缩,锁定了某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第六十五章 红虎
妖有善恶面,人藏叵测心
周童一边逃,一边脑中却不由自主想起这句话。
这是陈老爷子最近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从前只当是老生常谈,此刻却字字带血,重若千钧。
周童现在面临的处境,无不印证了这句话。
自家哥哥被队友下黑手,生死不知,老爷子被囚禁,而她眼看着就要被杀,如果不是老爷子在最后关头颠倒了狱中布局,把她放了出来,她恐怕也难逃毒手。
这一番人心生死的较量,哪怕她在这座降魔城已经见惯了生死,依旧满心都是惶惶然,什么手段念头都变作一团浆糊。
尤其是现在还在被人追杀。
不过她看向天空那只巨大的‘天眼’,依旧咬牙,一瘸一拐的往那个方向逃去。
天眼高高在上,冷漠无情,一视同仁地将所有人都视作这座城池里的尘埃。
但这份不带丝毫感情的公正,反而给了周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相信,只要找到胡大哥,一定就会有解救自家哥哥和陈老爷子的方法。
空中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刺耳尖叫,很快,一只‘猫头鹰’从天而降,翅膀带着血色,被钉着一枚棺材钉。
这只镇魔灵猫又尖叫了数声,指着一个方向。
周童赶紧转向,她的手臂上还在渗血,似乎同样是被某种利器划伤。
这不是被城的魔物所害,而是被城中的散修迫害所致。
作为曾经张平、民谣那波人的肉票,周童是亲眼见到那些人是如何折磨杀死那些肉头的。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现在便遇到了几乎同样的一拨人。
只不过张平他们,是借助民谣的鬼妆来害人。
而现在追杀她的这拨人,驾驭的是活尸。
正是之前在往生祠见过的积年老尸。
她正要转道入巷的时候,一种肉眼可见的阴气化作浑浊灰雾,从墙缝、地沟、下水道里翻涌而出,迅速缠满了整条窄巷。
紧接着,漫天的纸钱凭空飘落。
一张张惨白的、写满生辰八字的冥币,像冬雪一样盖下来,贴在她脸上、肩上,带着地下泥土的湿冷。
纸钱之间,夹杂着细碎的骨灰,扑簌簌洒在她头发和衣领里,那触感轻得像灰尘,却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
行尸出来了!
它们走得很慢,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门轴,每挪一步都发出干涩的“咔哒”声,但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里,这种迟缓反而构成了恐怖的合围。
光线惨白,照在它们干瘪青黑的皮肤上,泛着一层类似陶器的冷光,有的腹腔空空,随着步伐还能听见填塞朱砂的沙沙作响;有的半边脸颊烂尽,露出森森黄牙,眼眶里却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绿的尸火死死锁定着周童身上那股活人的血气。
但领头的几位,却几乎跟活人一般无二。
甚至看向她的眼神,还充斥着戏谑。
这些老尸看似动作缓慢,但仿佛无视重力了一般,脚步第一步踏在地面上,第二步便落在墙壁上,地面和墙壁便多了两个尸水脚印,而随着脚印越来越多,对方的身影似乎也重重叠叠起来。
光是看到这种诡异画面,周童都有一种恶心泛呕的感觉。
她赶紧调转方向,然而,从对面又走出了几人,手持沾血的法器——剥皮鞭、透骨钉、摄魂铃,眼神之中,是狩猎的兴奋神色。
周童心底立刻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