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在走廊里听见几个年轻丹师激动地议论,说钟前辈上次公开炼丹还是好几十年前,当时观摩过的弟子如今好几个都成了丹殿长老。
钟元洲这个名字,赵乾在丹殿典籍室里翻到过。
巉霞宗仅有的一位四阶炼丹师,金丹初期修为,精通丹道近数百年,一手“九转归元”控火术连上宗的炼丹长老都曾专程前来观摩。
但这人性情孤僻,常年在后山闭关。
这次若不是四阶丹药事关重大,他恐怕也不会亲自出面。
赵乾对这位钟前辈的炼丹手法很感兴趣。
四阶丹药的炼制过程,光是控火和凝丹这两项就足以让他这个二阶上品炼丹师琢磨好一阵子了。
到了公开炼制那天,赵乾天不亮便沿着石阶往山顶走。
丹峰山顶的露天法坛他之前听道时来过一次,但这次布置得与上回截然不同。
法坛中央被清理出一片宽阔的圆形场地,正中立着一尊高近六丈的青铜巨炉,炉身布满层层叠叠的暗金色铭文。
围绕着主炉呈扇形排列着数尊辅炉,品阶都在三阶以上,每一尊辅炉旁边都站着一名入选的二三阶炼丹师,正在做最后的炉温调试。
法坛四周的观礼台阶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赵乾找了个靠前但偏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坐定便看见顾云山从人群中走过来。
顾云山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丹殿长老袍,袖口的三道金色云纹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径直走到赵乾身侧坐下,赵乾起身行了一礼,顾云山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投向场中那尊青铜巨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钟前辈上次公开炼丹,老夫还是个炼气期的毛头小子。”
顾云山捻着胡须笑了笑,语气颇为自得:“老夫是二阶极品炼丹师,但这些年一直卡在瓶颈上冲不上去。钟前辈点名让老夫负责三味关键辅料的预处理,老夫要是不趁这个机会多学点东西,这把年纪就白活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看着赵乾,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份温和的师长口吻,“你稍后就在老夫旁边,正好给你讲讲这里头的门道。你小子天赋是有的,但毕竟年轻,很多东西怕是看不太明白。”
赵乾心头一暖,郑重地朝顾云山拱了拱手。顾云山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辰时三刻,钟元洲从法坛东侧的入口走了进来。
赵乾原以为这位传闻中性情孤僻的四阶炼丹师会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没想到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双目狭长,周身气息沉凝如水。
他穿着一身素灰色布袍,看上去不像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反倒更像一个常年泡在炼丹室里不问世事的老丹痴。
但他抬手示意辅炉炼丹师各就各位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扫过的锐利光芒,让赵乾隔着老远都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毫不怀疑这位钟前辈若是愿意,一道神识就能将在场所有筑基期修士探查得一清二楚。
钟元洲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走到青铜巨炉前,右手一挥,一朵深紫色的四阶灵火无声地在掌心燃起。
那灵火不像赵乾的金青色灵火那样温和内敛,而是带着一股凛冽的威压,火焰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白色电芒,将法坛四周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他将灵火投入炉中,青铜巨炉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嗡鸣,炉身上那层层叠叠的暗金色铭文逐一亮起。
与此同时,辅炉的几名炼丹师也在同一瞬间开炉点火,一时间法坛上灵火的光芒此起彼伏。
顾云山压低声音开始给赵乾讲解。
他说钟元洲的控火手法名为“九转归元”,每一转都对应一个特定的火候阶段,九转完成时丹药便自然凝成。
这种手法看似简洁,实则对神识的要求极高,钟元洲在筑基期时就已经能同时控制多种灵药在不同火候下的释能节奏。
赵乾盯着钟元洲的手势,发现他在投药时根本没有看丹炉,而是将每一种主药和辅料抛入空中,用灵火包裹着在半空中完成预处理,再依次投入炉中。
每一株灵药在他手中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根须和杂叶在灵火中无声地化为灰烬,只留下最精纯的入药部分。
第110章 石坚归来
“看见那株血灵芝没有,”顾云山用手指点了点场中,“他用的不是常规的微火预烘,而是用灵火的边缘余温慢慢逼出药力。这种手法叫‘绕指柔’,火候稍有偏差就会把灵芝烤焦。老夫练了快二十年都没完全掌握。”
辅炉那边,几名二三阶炼丹师负责将辅料按照钟元洲指定的顺序和火候预处理完毕,再依次送入主炉。
赵乾注意到其中一个筑基后期的炼丹师在预处理一味二阶上品辅料时火候稍微过了半息,钟元洲连头都没回,只是屈指朝那个方向弹了一道劲气,那炼丹师手边的辅炉炉火便猛地一颤,重新恢复了正常。
那炼丹师脸色白了白,连忙重新调整火候,大气都不敢出。
顾云山负责的三味关键辅料在最关键的凝丹阶段才投入使用。
赵乾看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封灵玉盒,盒盖打开时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药香即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顾云山起身时低声说了句“老夫先去了”,便整了整袍袖大步走向辅炉,手法老练沉稳,没有半分差错。
钟元洲接过他送来的辅料时,微微点了点头。
凝丹阶段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钟元洲始终站在主炉前纹丝不动,双手不断变换法诀,深紫色的灵火在丹炉周围绕成九道火环,一圈一圈地收紧。
到最后一道火环融入炉中时,整尊青铜巨炉猛地一震,炉盖轰然掀开,一道赤金色的光柱从炉口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金光璀璨。
一颗鸽蛋大小的赤金色丹丸从炉中缓缓升起,丹丸表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丹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吞吐着天地灵气。
法坛上空的云层被丹气冲开一个大洞,洒下的阳光与丹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炫目的金色光幕。
赵乾站在观礼台上,被那股扑面而来的丹气激得丹田中真元珠都不由自主地加速旋转了几圈。
光是逸散出的丹气就有这种效果,如果真服下这颗四阶丹药,效力会大到什么程度,他简直不敢想。
顾云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身边,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满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四阶丹药,光是辅助炼制一次,老夫都感觉瓶颈松动了些。”他扶着胡须感慨道。
赵乾还沉浸在刚才钟元洲的炼丹手法中,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九道火环收拢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钟元洲在凝丹阶段的最后关头,指尖微微颤动了几下,那个动作和他在万丹法会上偷师到的分段凝丹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钟元洲的运用更加浑然天成,多段凝丹的衔接处几乎没有缝隙。
他忍不住将这个问题向顾云山请教。
“你注意到了?”顾云山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个叫‘隐桥’。寻常分段凝丹,段与段之间会有极短暂的衔接空隙,药力在这空隙中会逸散。但钟前辈的‘隐桥’手法是在上一段凝丹诀还没完全收尾时,下一段就已经开始预热,两段之间无缝过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老夫试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说到这里深深看了赵乾一眼:“你小子能注意到这个细节,确实用心了。”
回到住处后,赵乾在石榻上盘坐了很久,将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拆解。
钟元洲的控火节奏、顾云山讲解的铭文节点、辅炉炼丹师们的预处理手法,还有最后那个让他心头一震的“隐桥”凝丹技巧,这些零散的收获被他在识海中逐条梳理整合,与洞府传承中三阶炼丹师手札的记载相互印证。
次日一早他进了福地空间,在蟠桃树下架起青云炉。
金青色的灵火在炉膛中铺展开来,他按照新领悟的控火节奏调整了预热时间和投药顺序,又在凝丹阶段尝试着模仿钟元洲的手法。
第一炉护脉灵丹成丹率直接跳到了六成。
他又接连开了几炉,养神丹、化秽丹、玉髓丹轮番入炉,每一种丹药的成丹率都稳稳地站在了新的高度上。
当他将最后一炉凝真丹收入玉瓶时,炉底躺着六颗圆润光滑的丹丸,成丹率已经突破了七成。
这天赵乾正在洞府中运转功法修炼,突然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响。
赵乾立即停下了功法运转,打开石门,看到石坚正靠在门框上冲他咧嘴笑。
这位炼器殿的筑基修士模样比出发时狼狈了不少,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没干透的血迹,右脸上多了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新疤,身上的灵甲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精神却出奇的好,一双虎目亮得惊人。
“赵师弟,老石我又来讨丹药了。”石坚一屁股坐到炼丹室角落的石凳上,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中品灵石拍在石台上,“续骨生肌膏还有没有?我这胳膊被一头筑基后期的诡异抓了一下,骨头倒是没断,但伤口一直发痒,敷了普通的疗伤药也不见好。”
赵乾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瓶续骨生肌膏和一瓶净灵护脉丹递过去,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伤口。
绷带解开后,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隐约有几丝极细的黑线往皮肉深处钻。
是诡异污染,好在侵蚀得不深。
他将净灵护脉丹捏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真元将药力导入,看着那些黑线在药力作用下慢慢消融,才重新替他将绷带缠好。
石坚疼得龇牙咧嘴,但全程一声没吭。
等赵乾处理完伤口,他才长出一口气,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靠在石壁上开始讲前线的事。
“赵师弟,你是没去前线,不知道那边现在打成什么样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没有了刚进门时那股子轻松劲,“我们这批征召过去的修士,出发时好几百人,分成十来支队伍,我被分在西路。一开始还算顺利,都是些低阶诡异,砍瓜切菜似的。后来推进到苍梧宗旧地边缘,诡异就变了。不是数量变多,是变聪明了。”
第111章 征召散修
赵乾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安静地听着。
石坚说那些低阶诡异以前都是各自为战,散兵游勇,修士们只要配合得当就能轻松清剿。
但到了苍梧宗旧地边缘,诡异开始有章法了。
小股诡异会佯攻诱敌,主力从侧翼包抄;高阶诡异会专门盯着队伍里修为最强的修士打,等领头的筑基修士被缠住,低阶诡异便一拥而上围攻剩下的炼气期弟子。
他们那支队伍在一次遭遇战中中了埋伏,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当场陨落,要不是执法殿的队长反应快下令后撤,整支队伍都得交代在那。
“后来我们跟中路队伍汇合,中路的战况比我们更惨。”石坚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虎目里闪过一丝心悸,“他们撞上了一头四阶诡异。”
赵乾眉头猛地一皱。四阶诡异,堪比金丹修士。
苏云说过那头从苍梧宗封印里跑出来的东西至少是四阶,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在前线了。
“死了多少人?”
“中路那支队伍活下来的不到三成。”石坚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队的是执法殿一位紫府后期的长老,为了掩护弟子们撤退,一个人拖住了那头四阶诡异。后来找到他时,只剩一堆碎骨头。”
赵乾沉默了好一会儿。
“现在前线都在传,背后有五阶诡异操纵。”石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是赵乾从未见过的凝重,“五阶,那是元婴级别的存在。如果传言是真的,这次诡异潮就非常可怕了。”
赵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五阶诡异,元婴级别。
如果真有这种级别的诡异在背后操纵,那巉霞宗现在的防线就是个笑话。
金丹修士挡不住根本就挡不住。
苏云说过那头四阶诡异身边有成体系的诡异大军,低阶诡异进退有序,会埋伏、会合围、会堵死所有退路。
这根本不是诡异潮,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战争。
好在元婴宗门已经准备出手了。
石坚说这是他在内务堂听来的消息,元婴宗门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将所有诡异一举覆灭,届时可能会征召更多的修士前往前线。
不光宗门修士,散修也在征召之列。
赵乾听到“散修也在征召之列”时,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石坚又坐了一会儿,把续骨生肌膏和净灵护脉丹收好,临走时拍了拍赵乾的肩膀,说等伤养好了就要闭关突破筑基后期。
赵乾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了炼丹室,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散修也在征召之列。
红玉、周灵儿和苏云三人都算是散修,她们真要上了前线,能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大,他不敢细想。
赵乾在略微思索了一番后,就起身推开石门,大步往丹殿库房走去。
不管征召令什么时候正式发下来,先把丹药堆够再说。
化秽丹、净灵护脉丹、护脉灵丹、续骨生肌膏,每样都得多备几份。
现在多炼几炉,到时候就能多一分底气。
丹殿的任务果然开始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