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说什么,只是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寒意。
……
不多时,这场注定没什么结果的问话已然结束,楚副将也离开了。
道院掌印嘱咐了众人一些没什么作用的废话之后,这才让众多俗家弟子离去。
林越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故意绕了一小圈,去买了些药草。
回到家中,打开挂在屋门上的铜锁时,他忽然注意到,出门前他特意夹在门缝间的那根干草,已经不见了。
——有人来过。
但林越装作没有看到一般,如往常一样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依然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那名年轻女子依然昏迷不醒地躺在床榻上。
林越又注意到,他在临走前特意压折起来的被角,此时也不见折角了。
——有人掀开了被子,检查了她的伤势。
林越神色平静地走到床旁坐下,随手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胸口被纱布裹着的伤口,隐约能闻到一缕陌生的淡淡药香。
略微揭开纱布,发现他割出来的那道伤口上,原本发炎化脓的地方,此时可见一层极淡的药粉。
看样子,就在不久前,有人来给她上了药。
林越忽然想到那楚副将最后的问话,心中有些明白来上药的人是谁了。
从那楚副将离开道院,到他回家的这段时间,足足有大半个时辰。
对于一位以武入道的武修而言,这点距离恐怕连半盏茶时间都用不了,完全可以在他到家之前,提前赶过来,检验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至于这简陋的门锁,连手段高明点的窃贼都防不住,就更不可能难得住一位练劲如丝的武修了。
恐怕是那楚副将或是其派来的人,特意来检查了一番,顺便帮忙上了药吧。
而这也正是林越想要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在出门前特意再用了一次药,好让她彻底陷入昏迷,避免中途醒来露出破绽。
“这次,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就是苏子秋了。”
林越眼神嘲弄地看着床上的年轻女子,嘴角微微翘起。
5、百里凤至
青都以北,十里外是一片颇为平缓的山坡,倚着密林与溪水,傍着夕阳与晚霞。
余晖下,可见山坡的南面高处,正驻扎着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军帐。
而众多军帐簇拥的中央位置,则是盘踞着一座巨大的青灰色兽皮营帐,赫然是中军大帐。
大帐内。
“统领大人。”
楚副将站在帐内,恭敬道:“今日属下已将青都范围内,每一个有疑点的人都排查了一遍,详细之处也已让文书记录,但并未找到什么能够深查下去的线索。”
主位的几案后是一张硕大的卧榻。
而卧榻之上,则是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她戴着一张遮住大半面容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抹小巧的下巴和唇瓣,赤艳如火的战袍内衬紧贴于身,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隐约可见其曼妙身形。
虽未披甲戴胄,但已是英气十足,犹如一团炽烈的火焰。
她赫然就是镇守西北雄关,统御十五万大军的边关军统领!
百里凤至。
这个名字,早已响彻凉州西北诸地。
此时,百里凤至略显慵懒地侧卧在榻上,静静地听着副将的汇报,面具下半眯着的丹凤眸颇为狭长。
待楚副将说完后,她缓缓坐起身,正了正脸上的面具,随即才淡声开口道:“方才你说的这些线索之中,有一条线索的疑点,已经足以确认了。”
“已经足以确认了?”
楚副将微微一怔,不由得问道:“不知统领大人说的是哪一条?”
百里凤至淡淡道:“六月初三那日,夏列准备挑断那林越的手筋脚筋时,夏列的护卫突然放开了林越,如临大敌般迅速回到了夏列的身旁,随后就带着夏列离开了,是吗?”
“是。”
楚副将颔首道:“青都这座小城的道院,只有几个有些微末道行的道士罢了,对武修毫无威胁,或许是您派的这位护卫觉得夏列公子的行为不妥,不忍祸及无辜,所以才装作发现了危险,趁机带夏列公子……”
“你错了。”
百里凤至却是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那护卫是我培养多年的心腹之人,我给他的命令是,面对夏列,就如我亲至,在保证夏列安全的情况下,听从其一切指令。”
楚副将不由得一怔。
他这才明白,不由得喃喃道:“如此说来,当时那护卫的确是发现了危险,才放开林越,优先选择保护夏列公子?”
“正是此理。”
百里凤至微微颔首,淡漠道:“所以,如果不是那林越有问题的话,就是那座道院之中潜藏了一位高人,在那时以某种手段,让那护卫感受到了其存在和威胁。”
楚副将沉吟了一下,说道:“您派遣的那位护卫乃是武修,已然破开五行天关的桎梏,而对方尚未露面,就能让其感知到强烈的威胁,如此说来,那隐藏在道院之人,修为必然高深许多,说不定已经触及到更高层的天关了?”
“更高也不是不可能。”
百里凤至明眸微眯,指尖轻轻点着卧榻的边缘。
“一个小小的青都,怎么会藏着这等人物?”
楚副将有些难以置信地摇头道:“这等人物就算不在福地潜修,也应该是在州城的聚灵之地吧?”
“究竟如何,还未尝可知。”
百里凤至淡漠道:“但我派遣的那位护卫最擅长逃命和保护,却是悄无声息就不见踪影,只怕他已遭遇不测,下手之人要么修为远超于他,要么就是手段奇诡难防。”
楚副将微微皱眉道:“大人,我仔细感知过林越,他的呼吸、心跳、气脉、身躯都只是凡人而已。”
“你感知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百里凤至缓缓道:“这世间种种修行法,有的是善于隐匿潜藏的手段,伪装成一凡人又有何难处?”
她顿了下,又说道:“不过,那林越的卷宗倒是挺干净,从小到大的经历也都对得上,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凡人,所以问题最大的,应该是那座道院,夏列的失踪,与此绝对逃不了干系。”
楚副将迟疑了一下,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莫非是要派兵对那座道院动手?”
百里凤至神色平淡地颔首道:“是有此意。”
“还请大人三思。”
楚副将忍不住说道:“那毕竟是青都道院,即使再小,也事关道家颜面,您带着亲卫军入青都,事后还能找些理由,但若是对道院动手,那恐怕……”
“这些都不重要。”
百里凤至却是漠然道:“与夏列的安危相比,这些都不重要,即使这个统领的位置坐不了,也必须找到夏列,倘若他因此身死……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楚副将不由得愣了一下,没想到统领对那位夏列公子居然看重到这等地步?
连统领之位都可以不要?
他有些无法理解,不由得说道:“可是,大人您刚才不是说,那护卫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吗?说不定夏列公子也……”
他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也表达清楚了。
而百里凤至沉默了少许之后,则是缓缓道:“夏列并未身死,他若是死了,必然是天下皆知,杀他之人也必死无疑,所以他一定还活着,或许是被人软禁了起来。”
“死了就天下皆知?”
楚副将越发无法理解了。
“此乃隐密之事,你莫要对外说。”
百里凤至沉声道:“只要能找到夏列,这小小的边关军统领之位又算什么?”
楚副将沉默了下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统领大人如此看重那位失踪的夏列公子了。
恐怕,那位夏列公子的真实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报——”
门外忽然有岗哨高声通报道:“青都郡守派人求见统领大人,说是有关于夏列公子的重要线索。”
“青都郡守?”
百里凤至微微挑眉,也没犹豫,当即吩咐道:“带进来。”
片刻。
营帐门帘掀开后,只见一个身穿墨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楚副将立刻认出了对方:“青都郡守的儿子?”
来人赫然是青都郡守府的三公子,徐明礼。
“在下徐明礼,见过百里统领。”
徐明礼虽然早就听过百里凤至的大名,但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
这位镇守西北雄关多年的统领大人,居然并非是传说中粗野奇丑的悍妇形象,而是一个身姿仪态这般曼妙的女子?
而且单看面具下显露出来的部分容颜,也能看出这位统领大人不会是什么丑妇。
乍一看。
不太像是一位威严霸气的大统领,更像是一个有些慵懒的卧榻美人。
一时间他忍不住怔怔地多看了两眼。
“青都郡守的儿子?”
百里凤至懒洋洋地靠坐在卧榻上,看了徐明礼一眼,随意道:“若是言不符实,离开时便留下双目吧。”
徐明礼如遭雷击,脸色刷的惨白。
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地说道:“在下并无不敬之意,只是向来敬仰统领大人以女儿身镇守一方的丰功伟绩,如今得见真容,一时失神,还请统领大人恕罪。”
百里凤至淡淡道:“本将言出如山,岂容更变?”
“是。”
徐明礼额头上尽是冷汗,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恐惧,恭敬道:“在下代父前来,为百里统领献上一则消息,定会成为统领大人追查夏列公子的重要线索。”
他也不敢卖关子,当即说道:“就在前几日,家父偶然间得到了一个消息,是关于青都道院的那位副掌印,也即是涂道长的真实身份。”
百里凤至微微眯起凤眸,轻声道:“说下去。”
“据家父所得消息来看,涂道长很可能是云州道家圣地‘神霄派’的道家高人,只是不知何故,竟被逐出了神霄派,成了神霄弃徒,还来了这青都小城。”徐明礼说道。
“神霄派?”
百里凤至闻言,面具下的眉尖似乎是蹙了起来,静静地思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