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再说说。”顾清把茶盏搁下,“他若是在咱们云屏山定居,等他坐化后,他那灵宠,往后归谁?”
顾子生怔在座上,他万万没想到,这笔账还能这么算。
“二阶灵兽,通人性,灵智不比人差,而且我观察过,他这头灵宠更是极其重情重义,否则早就反噬那路远了。”顾清道。
“你供它主人一场善终,几十年的香火情,它记在心里,往后顾家有难处,未必不肯搭一把手,就算不搭手,只要它肯在这山上住着,外头那些不长眼的,掂量掂量也就散了。”
顾子生捧着茶盏,半天没言语,实在是被这个计划震惊到了,而且似乎好像没什么毛病?这也不是什么所谓的阴谋诡计。
“再有一桩。”顾清顿了顿,“我的寿数,也该合计合计了,我这一关,怕是快到头喽。”
顾子生猛地抬头:“老祖!您……”
“慌什么。”顾清摆摆手,“大概还有三十年左右,我死前会将一切安排妥当,路道友这一手也只是后手,倘若顾峥未能在我坐化前筑基,那顾家必须得有一个二阶战力坐镇。”
顾子生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而且三十年。”顾清道,“算算年纪,我应该能熬到这路道友之前,那一切都好说,但如果万一是他送了我的话。”
“真到了那一天,你们就听他的,他说往东,顾家就不往西,只要他认了这山是他的家,他就不会走,还有那头灵兽,要处出真情分来,别只当他是妖兽,要从内心尊敬他。”
“你要记住,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我们真心对待他,即使不成,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噬。”
顾子生一句一句,都应下了。
“其实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真正让我动了这个心思的还得是前段时间发生了一桩事。”
顾清望着堂门外,日头正照在院里那棵老银杏上。
“上个月我出了趟远门,赴了场故友的小聚,席上都是些老家伙,酒过三巡,听着了些风声。”
“什么风声?”
“青州,怕是要乱了。”
顾子生皱起眉:“乱?怎么个乱法?”
“说不好。”顾清摇了摇头,“真真假假,做不得准,大概率是有关残虹真君和落霞宗之事,不过你先别往外说,省得人心惶惶。”
“真乱起来的时候,”顾清道,“我要是不在了,顾家头上没个筑基压着,这条二阶灵脉,就是小儿抱金过市。”
顾子生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在廊下站了一阵,回头望了一眼,老祖还坐在堂里,慢悠悠地给自己续茶,仿佛方才那些话,说的不过是今年秋收几车灵谷。
......
又过了两日,老祖遣人来请路远吃茶。
就在老人自己那处小院,一方石桌,两把竹椅,一壶灵茶,院角一架丝瓜爬得正旺。
“路道友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山里清净。”路远道,“比外头舒坦。”
“那就好,那就好。”顾清替他续上茶,“依道友看,我顾家这地方,如何?”
“家风齐整,日子安生。”
“哈哈,道友这张嘴,专挑老朽爱听的说。”顾清笑了一阵,把茶壶搁下,“老朽今日请道友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前辈但讲无妨。”
“想请道友留在山上。”顾清看着他,“做我顾家的客卿长老。”
这几日顾家上下的殷勤,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路远心里并不意外。
他捻着茶盖问道:“客卿的章程,路某从前在别家也做过几年,不知贵府这边,年限几年,月例几何,差事都有哪几样?”
“不设年限,道友想走就走。”
“哦?”
“也不派遣任何差事。”顾清道,“月例份例,照顾家长老的份发,山上这条灵脉,道友随意取用。”
路远眯着眼,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路远放下茶碗,拱了拱手:“前辈这份厚待,路某实在惶恐,总得替顾家做点什么才安心。”
“道友什么都不必做。”
顾清呷了口茶。
“道友奔波了半辈子,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寻个落脚的地方了,山里清净,灵气养人,往后的岁月,就安安稳稳在这儿过,颐养天年,等到百年之后,道友的身后事,顾家也一并给操办了,风风光光地送道友走。”
路远:“……”
好家伙。
连身后事都给他打算好了。
他明白了,老爷子图的压根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百年之后,留在顾家的小粉,这买卖做得精明,也做得体面。
说白了,这一大家子,是打算熬死他。
换了旁人,六十岁的炼气八层,确实也就剩十几二十年的事了,二十年后,白得一二阶灵宠,简直是天赐投资。
可惜啊,他们遇到了我,啧啧啧。
就算这辈子真筑不了基,往后拿“养生功法”当个由头,明面上活到一百二十岁,也不算越了修仙界的常识,到时候顾家上下顶多犯几句嘀咕,只当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个格外能活的。
白嫖二阶灵脉,还包养老送终,这买卖打着灯笼都难找。
至于谁熬死谁,那就各凭本事了。
路远起身,拱手一揖:“那路某,就却之不恭了。”
顾清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好。”
老人亲手替他把茶满上:“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两个老头对坐着,把这盏茶慢慢喝了,双方都清楚各自的打算,不过谁也没再多说。
客卿长老的名分,当日就在山上传开了。
顾家把挨着灵脉的一处院子腾出来给他,青瓦白墙,带个小园子,小粉当天下午就在园子边上的田埂底下拱出一个坑,舒舒服服躺了进去。
第128章 四方栈(8k字 求月票)
新院子住了几日,路远把那面四方栈的令牌又翻了出来。
路远跟顾子生打了声招呼,说出门办点私事,十天半月便回。
顾子生要给他备车驾,又要拨两个子弟随行伺候,都让他摆手辞了,末了只带上了小粉。
照着顾子生指的方位,一人一猪往西南走了五日,出了云屏山的地界,官道越走越窄,到后来只剩一条叫野草啃了半边的土路,土路尽头,就是那座山坳里的小镇。
镇子不大,统共两条街,青石板缝里长着草,半下午的光景,街上人比铺子还少,镇尾那家客栈倒是好认,两层木楼,幌子洗得发白,上方四个字,跟四方客栈没半点关系,写的是,龙门客栈。
路远站在街口打量了一阵。
要不是顾子生说得笃定,他真当这是家开塌了的黑店。
进门之前,他从袖里摸出一块黑布,布是来的路上在一处集镇扯的,自己铰了俩眼窟窿,往脑袋上一套,只露两只眼睛。
给自己套上后,他也没忘给一旁的小粉也套上。
小粉那块铰得小些,也开了俩眼窟窿,往那颗滚圆的猪头上一套。
黑布当场被撑得溜圆,俩眼窟窿挤在正当中,两只耳朵在布底下支起两个角,白白胖胖一颗猪头,眨眼变成了一颗黑黢黢的大汤圆,底下还接着一身粉白滚圆的膘,匪气没套出半分,喜气倒是很足。
一大一小两个黑布脑袋,果然,黑风双煞,还挺贴切。
毕竟他寻思着,这一行鱼龙混杂,讲究的就是个隐秘,可不能让人认出来。
黑布罩头,只剩俩眼窟窿,前世电视里抢钱庄的悍匪就是这副行头,区别是人家套的是丝袜。
进了门,堂里冷冷清清,柜台后方坐着个干瘦掌柜,正拨算盘,一抬头,看见个蒙面客,带着个圆滚滚不知是何物种的生物站在门口,一时愣了一下。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路远把令牌搁在了柜上。
掌柜把令牌翻看两面,放回柜上往前推了推,朝柜台侧后那道布帘指了指,
“客官自个儿进去就成。”
说话间,那眼神在路远脑袋上的黑布和脚边那未知生物上转了一圈,神色有些古怪,可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他表示理解。
一人一猪掀帘进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竟是另一进院落,一座青砖大堂,梁高柱粗,比外面那间铺面气派了不知多少。
堂里一股陈茶混着灯油的味儿,几十号人,说话都跟耳语似的,蒙面的也有几个,不过要么戴玉面具的,要么斗笠垂纱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位罩青铜鬼脸的。
像他这样拿块黑布自己铰俩窟窿套在脑袋上的,满堂独一份。
所以一路走过去,离得近的总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先看他脑袋上那块布,再看他脚边那头不知啥物种的生物,神色都有些一言难尽。
路远面不改色,领着猪,从堂中间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爱看看。
东边一溜柜口,有人推过去一只木匣,柜后验看过,推回一枚玉筹,两边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那人揣了玉筹便走。
路过那柜口时,小粉的鼻子在黑布底下抽了抽,四条小短腿当即往那边拐,也不知那匣子里装的什么灵材,馋着它了,路远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它后颈皮,拽了回来。
路远一路看下来,心里啧啧称奇,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看了半天之后,也大概摸清流程了,他寻了个空着的柜口,把令牌递了过去。
柜后的账房抬眼把他打量了一遍,接过牌子,往一方玉盘上一扫,玉盘亮起一圈淡淡的纹路。
“白字令牌。”账房把牌递还回来,报了积分余额。
路远心里意外了一下,没想到这牌上还躺着这么厚一笔积分,不过,这白字是个啥?
“这白字是啥意思?”
账房先生瞅了他一眼,随后指了指一旁的柜口。
路远看过去,柜口边上立着一块乌木牌,刻着几行字,他扫了两眼,令牌分白蓝紫红四个级别,栈内禁私斗,最底下一行小字,殒身不赔,诸如此类。
白蓝紫红,积分达到一定数目便可升级令牌,令牌等级不够,有些物品是没有资格兑换的。
随后他跟账房要来兑换的名录,厚厚一册,术法、功法、丹药、器物,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寻思着这些积分能换啥,准备看看。
前几页他翻得直咂舌,筑基功法有,金丹功法还有;二阶、三阶丹方有,就连燃烧寿元换斗力的等等邪门功法,都堂而皇之列在上面。
最扎眼的是开头第一页,其中便有天地灵物,价目后面的数他数了两遍才数明白,底下还写着一行小注,非红字牌不售。
顾子生说传闻连天地灵物都能兑,看来还真不是传闻。
路远很有自知之明,直接跳过这些。
好术法不少,但是也不便宜,尤其是他看上的那几个,他还以为这令牌里的余额起码能换一个呢。
不过其中有一门易容术,他挺感兴趣的,比较适合他这种活得久的,学一下总是没错,早晚用得到。
而且也算这些里面较为便宜的,不过即使如此,距离这令牌上的积分余额也还差不少。
特娘的,是真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