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小友嘴唇发干,火气旺。”老头把碗又往前送了送,一脸诚恳,“你喝,你喝。”
“我不渴。”
“方才我也不渴,这不是,说不渴就不渴了。”老头点着头,跟说什么至理似的,“人呐,就是这样,你喝。”
“我说了我不……”
年轻人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猛地一拍石桌站了起来,脸上那点笑撕得干干净净:“老东西,你是不是耍我?方才口口声声喊渴的是谁?”
老头抱着碗,眨了眨眼:“这会儿又不渴了,人老了,说不准。”
“好,好得很。”年轻人气笑了,五指一张,一团黑气在掌心里打着旋,“给脸不要脸,老头,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这碗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别,别动手。”老头往后缩了缩,把碗抱得紧紧的,“我怕。”
“怕就对了,把水……”
话没说完。
一道粉白的影子从洞口撞了进来。
年轻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挨了一记重锤,人腾空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石壁上,又滑下来,五脏六腑跟翻了个个儿似的,一口血哽在嗓子眼,掌心那团黑气早就散得没了影。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一只前蹄踏上了他的胸口。
是那头猪。
刚才那头在道边啃草、他还琢磨着回头添个菜的肥猪,正低头瞅着他,蹄子瞧着也不见怎么用力,他却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年轻人也反应改过来了,内心吐槽:特么得,筑基修士钓鱼自己一个炼气六层的邪修,服了,不要脸,狗东西。
这时,老头这才不紧不慢地踱过来,蹲下,从袖里抽出一张画纸,借着洞里的火光比对了一番:“左眉一颗痣……嗯,没错,就是你。”
年轻人:“……”
单据收回袖里,老头把那碗水端了起来,稳稳当当送到他嘴边,从石桌到这儿,一滴都没洒。
“我也把话放这儿。”老头笑眯眯的,“今天这碗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
又过了几日,一片老林子。
根据任务上说,这林子里有头一阶后期的猞猁,伤过好几拨采药人,雇主指名要一具囫囵的尸身。
林子深处,小粉的鼻子就是好使,进林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一处石崖底下站住了,冲着崖顶的一丛灌木哼哼。
灌木里两点绿光一闪。
那头猞猁伏在崖上,耳朵尖上两撮毛支棱着,居高临下盯了这一人一猪半天,大约是把他们当成了送上门的晚饭,后腿一蹬,一道灰影带着风声直扑下来。
扑到半空,跟小粉的眼神对上了。
灰影肉眼可见地拧了一下,硬生生想把这一扑收回去。
晚了。
小粉四条小短腿一蹬,迎着头就顶了上去。
“咚”的一声。
灰影倒着飞回去,撞在崖壁上,又弹下来,落地的时候四脚朝天,抽了两下,不动了。
路远踱过去,对着单据验了验货,皮毛齐整,一根毛都不带乱的。
“手艺见长。”他夸了小粉一句,把猞猁收进储物袋,“走,下一单。”
......
七日后,龙门客栈。
还是那身行头,一大一小两颗黑布脑袋,一前一后轻车熟路进了门。
后堂柜口,路远把一摞单据连着几只储物袋推了过去。
账房起先没当回事,一件件往外取,一样样对着单子核对。
商号那批货,按件验收,一件不少,一件没磕碰。
不过,越往后,他的手越来越慢。
七张单据摊在柜面上,他挨张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到第三遍,抬起头,看看单据上的日子,再看看柜口外这颗黑布脑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接单那日他记得清楚,就是七天前。
七天,七单,全清了。
“都,都成了?”
“成了。”黑布脑袋点了点,“给结了吧。”
账房喉咙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问,闷头把积分一笔一笔划进令牌里。
路远又要来那册名录,翻到早就记熟了的那一页,把那门易容术换了下来,一枚巴掌长的玉简推出柜口,入手温凉。
划走了一大笔,令牌里竟还剩得不少,他心里默算了一遍,离升蓝字牌,也不算远了。
更要紧的是,方才翻名录的时候他多翻了几页,蓝级那一栏里,有一门术法他感觉不错,而且这任务也没多难嘛。
得,接着干。
他转头又奔去白级任务区域,不多时又抱回来一摞任务令牌。
......
这么一趟一趟地跑,转眼就是几个月。
几个月里,路远云屏山、小镇两头跑,顾家那边只当路长老闲不住,爱四处走动,四方栈这边,想法就复杂多了。
这日晌午,后堂的布帘一掀,一颗小号的黑布汤圆脑袋率先拱了进来。
堂里正压着嗓门说话的几拨人,齐齐回头。
“牛马圣体又来了……”不知谁小声哀了一句。
“完了,这月的单又要没了。”
路远只当没听见,领着猪,大大方方走到柜口,把单据和储物袋一字排开。
这一回,柜后坐的不是那位熟脸的账房。
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人,绸衫马褂,掌柜模样,见他过来,也不忙着验货,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颗小号的黑布汤圆,长长叹了一口气。
“阁下,就是这几个月把白级公示牌薅秃了的那位?”圆脸人开口了。
“……不敢当。”
“我是这处分栈的栈长。”圆脸人摆摆手,边上自有伙计过来接了单据储物袋,下去核验,他拿手指头在柜面上敲了敲。
随后慢悠悠道,“头一回听底下人报,说来了位七天清七单的高人,我还当是挖着宝了,寻思这等人物,是哪路苗子,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他抬眼,目光落在路远脚边。
“后来才知道,高人,是这一位。”
小粉正拿鼻子隔着黑布拱柜台角,闻言抬起头,黑布上俩眼窟窿冲他眨了眨。
栈长又叹了口气:“栈里有条老规矩,筑基修士,不得接取白级任务。”
顿了顿,他把话说明白了:“从今往后,白级的任务,阁下就别再接了,要接,只能接蓝级的。”
“啊?”路远急了,“为啥啊?”
栈长没说话,抬手指了指他脚边的猪。
“你说呢?”
路远顺着看下去,小粉还在拱柜台角,黑布上俩眼窟窿茫然地转了回来。
“……”路远隔着头套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规矩里也没说,不许带灵宠啊。”
“规矩里是没说。”栈长白了他一眼,抬手朝堂里一划拉,“可要是人人都学阁下这样,你让他们怎么活?”
路远回头。
堂里看热闹的可不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先前哀嚎那几位,这会儿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大快人心。
路远:“……”
行吧,众怒难犯。
可他还是不死心,往柜口凑了半步,低声道:“栈长,通融通融,再给一单,就一单,我这令牌,就差一单就升蓝字了。”
“不行。”
“就一单。”
“不……”
栈长揉着眉心,看着凑到跟前的这颗黑布脑袋,只觉得一阵头疼,这位的岁数摆在那儿,怎么这脸皮,倒跟个讨糖吃的娃娃似的。
不过到底是拥有二阶灵宠的人物,这般情况着实是罕见,虽然不知道怎么过的如此清贫,好吧,他大概猜到了,估计就是太苟了......
“罢了。”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面白级任务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最后一单,下不为例。”
“得嘞!”
“不过这单,已经有人接了。”栈长把令牌推过来,“就当你们俩合作,积分,照样给你算一份。”
路远拿起来看,是一个探查型任务。
某地界方圆百里之内,孩童接连无故失踪,四方栈初步推测是炼气圆满邪修所为,此单要的就是探查,查明缘由和确定身份即可,并无击杀要求。
“成了成了。”栈长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单也给你了,人赶紧走,别在我这儿杵着,看见你,我烦。”
路远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出了客栈,走出小半条街,他把头套一扯,又把小粉那块也扯了,叠吧叠吧塞回袖里。
日子偏西,小粉在前头颠颠地跑,路远跟在后面。
就差一单了。
第129章 苏辰
白河镇的戏台搭在土地庙前,天一擦黑,锣鼓一响,半个镇子的人都拢了过来。
台上正唱到热闹处,一位挂着白髯口的“老神仙”拂尘一甩,宽袖里“呼”地喷出一蓬火,满台烟气,台底下的叫好声险些把棚顶掀了。
人堆后头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老头和一个中年人,中间搁着一包炒瓜子。
“诀掐错了。”葛老头磕着瓜子,朝台上努了努下巴,“引火那一式,起手在中指,他掐的是食指,驴唇不对马嘴。”
“人家吃这碗饭的,你跟人家计较什么手诀。”路远无奈道。
“老夫这叫行家看门道。”
“行家方才叫好叫得比谁都响。”
“好戏归好戏,错处归错处。”葛老头理直气壮,抓了把瓜子仁,丢给长凳底下的小粉,“二阶的爷,赏你的。”
......
两人是在四方栈碰的头,对方就是分栈长说的另一个人,搭伙算下来,已经两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