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历史从来不缺少这样的故事和例子。
......
一年后。
这一年,路远七十岁了。
修为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稳步往上走,气海里的灵液又厚了些,照这个进度,八十岁之前冲一冲筑基,大概率问题不大。
山上的人再看路长老,已是个六旬老人的模样了,两鬓添了白,好在人还硬朗,不见什么老态,当然这是路远刻意伪装的。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顾家换了家主。
顾子生的身子不太好了,开春前把家主之位交了出去。
新家主叫顾子恒,五十来岁,是顾子生同辈的族弟,性子稳,话不多,做事周全,人选是顾子生自己定的,定下之前来问过路远,路远只回了一句,你定就好。
而顾子生这场病,追根究底,和一个人脱不开干系。
顾峥。
顾峥打小就想下山,他快三十的人了,长这么大就没出过云屏山。
往年太平年景,家里管得严,老祖也在世。
偏偏赶上这几年,老祖去世了,没人管的住他了,成日里琢磨的,就是话本里的仗剑江湖,斩邪修,救百姓,当一个话本里那样的大侠。
说到底,就是惯的,温室里长出的花朵,不知好歹,路远评价道。
如今他前段时间破了炼气九层,底气足了,旧事重提,顾子生自然还是不允,顾家如今就他一颗筑基种子,真在外头折了,自己十年之后,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老祖。
两人为这事翻来覆去闹了几回,谁也说不服谁。
去年秋里的一个夜里,顾峥留了封书信,背着剑,悄悄下了山。
这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族,一时炸了锅,恼的居多,骂他自私,说全族拿灵石灵药供了他快三十年,供出来个说走就走的白眼狼。
也有人私下嘀咕,说哪有窝在家里窝出来的筑基,当年老祖不也是四处游历过来的,出去闯闯,寻寻机缘,未必是坏事。
只是这些话,没人敢当着顾子生的面说。
顾子生急怒攻心,当夜就病倒了,这一病,就再没好利索。
人没追回来,顾峥打定了主意要走,走前把行迹遮掩得干干净净,追出去的人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其实那天夜里,有人送过他。
后山的小道上,月色正亮,顾峥背着剑,包袱打得鼓鼓囊囊,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一定要下山?”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顾峥汗毛都竖起来了,一个转身,手已经按上剑柄,看清来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路老……”他压着嗓子,哭笑不得,“您这是要吓死我啊。”
路远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您是来抓我回去的?”顾峥试探着问。
路远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说,“想好了,就去吧,但愿你不会后悔。”
顾峥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
“我怎么会后悔!”他冲路远抱了抱拳,倒退着往山下走,“路老,您等着,等我回来,已是筑基之身,到时候,亲自替您坟前上香!”
笑声顺着山道滚下去,惊起几只宿鸟,那道背影大步流星,一晃,就没进了山口的夜色里。
路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头笑了笑,背着手回去了。
......
又是一年。
这一日,路远背着手在灵田边上转悠,想寻一小块没人要的角落地。
田埂那头蹲着一溜小脑袋,五六个族里的娃,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路远走近了才听清,说是族学里管课业的那位长老白日里罚了人,他们商量着逮只癞蛤蟆,塞进那位长老惯用的笔筒里。
路远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溜小脑袋齐刷刷回过头来,看清是他,一个个大惊失色,喊都没敢喊,眨眼就跑了个精光。
路远摸了摸下巴,他有这么吓人吗。
灵田西北角挨着山根的地方,有一小块地,背阴,灵气也薄,种什么都不长个,一直荒着,路远蹲下身捻了捻土,就这儿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种子,指甲盖大小,土黄色,皱巴巴的,其貌不扬。
灵参的种子,托顾家商队的门路捎来的,没花几个灵石。
灵参这东西,值钱的从来不是种子,是年份。
古籍上有记载,相传,百万年的灵参可以化形,服之能助人突破化神之上,抵达传说中的境界。
虽然这话八成是骗人的,写书那位自己多半也不可能见过,不过万年灵参能生死人肉白骨,是修仙界头一等的疗伤圣药,这个各家典籍倒是都有记载。
只是灵参极难长足万年,历史上很多顶级化神宗门都尝试人工养殖过,可惜功亏一篑,至于究竟差在哪儿,古籍上也没说透彻,不然的话,那些传承万年的大宗门,怎么也能种出几株来了。
路远刨了个坑,把种子埋进去,培上土,浇了半壶水。
他也没指望它长成什么气候,闲着也是闲着,种一种,万一呢,别的他没有,工夫,有的是。
“路爷爷,你埋的什么呀?”
不知打哪儿钻出来个小丫头,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歪着脑袋看他,是族里六房的娃,叫杏儿,平日里最爱跟在小粉屁股后头跑。
路远冲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
“埋的是黄金。”他说,“可得替我保密,等你长大了,挖出来给你当零花钱。”
杏儿眼睛一下瞪圆了,随后嘿嘿一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我谁也不告诉。”
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路远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往回走。
......
一年后。
这一日,新任家主顾子恒寻到路远清修的小院,说山下出了件事,族里拿不了主意,得请路长老定夺。
路远跟着他到了前山崖口,往山脚下一望,眉头就皱了起来。
山脚官道两旁,黑压压聚了一大片人,怕是不下几百口,拖家带口,席地而坐,大都是老弱妇孺,没人喧哗,也没人往山上闯,就那么齐齐地坐着,朝着山门的方向望去。
“这是怎么回事。”路远问。
“流民。”顾子恒道,“来求顾家收留的。”
他在旁边低声解释,自打三宗盟和落霞宗那边摆开架势要开战,连浩渺宗也站了队,各地的坊市便散的散、关的关,坊市大都是各家族把控的产业。
如今家家自顾不暇,用不上的修士,一概清退出去,这些人没了营生,又没个去处,就成了流民,听说如今各处地界都不少。
“族里议过了。”顾子恒躬了躬身,“此事,由路长老您定夺。”
路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山脚下的人堆里,一个四五岁的娃缩在娘怀里,仰着小脸。
“娘,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呀?”
“求山上的筑基大老爷们收留咱们。”妇人把娃往怀里拢了拢,“收留了,往后你就有饭吃了。”
“那,他们会收留咱们吗?”
妇人攥紧了衣角,声音低了下去。
“会的,一定会的。”
崖口上,路远收回目光。
“你怎么看。”他问,“说实话。”
顾子恒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
“不瞒路长老,族里几位管事,其实之前有讨论过。”他道,“议下来的意思,是不收,甚至粮,也不能施。”
“不是养不起,山下这几百口,顾家咬咬牙,还养得起,可这个口子一开,明日来的就是一千口,后日就是三千口,十里八乡的流民都会往云屏山底下涌。”
“最后早晚有收不下的一天,到时候再往外推,人家问,先前收得,如今怎么就收不得,顾家反倒里外不是人,落一身埋怨,早晚被拖垮。”
路远又朝山脚下望了一眼。
黑压压的一片,安安静静的。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走出两步,叹了口气。
“那就按照你们的意思来。”
第134章 顾承昌
这一日,路远清修的小院里,石桌上摆着一方棋枰。
“唉。”
顾子生把捏了半天的黑子丢回棋盒,往椅背上一靠,“不下了,不下了,这棋不下了。”
棋才走到中盘,他左边那条大龙,已经叫白棋掐得只剩一口气了。
“啧,这才哪儿到哪儿。”路远提起茶壶,给他续上,“接着走,这条龙还有救。”
“怎么救?”
“弃了它,就活了。”
顾子生瞪着棋盘瞧了半天,抄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您这是诓我玩呢。”
自打卸了家主的担子,顾子生的病稍微好了不少,不过还是有点后遗症,人也消瘦了不少。
不过唯独棋瘾见长,隔三差五就往这小院跑,只是下了几年,基本上没赢过他几次,偶尔赢的几次还是路远于心不忍故意输的。
和他老祖顾清比差远了,不过也不怪他,毕竟他老祖活了多久,他才活了多久。
顾子生咳嗽了几声,缓过来才开口道。
“子恒那孩子的事,长老应该听说了吧。”
路远盯着棋盘,随口应了声。
“唉,怎么好好的,突然打坐就走火入魔了。”顾子生止不住叹气道,“不过所幸,命是保住了,可根基伤了,往后莫说进境,能把身子调养回来,就是万幸,家主的担子,他也是挑不动了。”
“这才当了几年,唉。”顾子生又叹了口气。
顾子恒卸了任,搬去后山静养,家主之位空不得,族里议了几日,推了承字辈的顾承昌接任,今年四十二岁,算是历届家主中很年轻的了。
主要是老一辈要么都太老了,精力不足,要么就是过于年轻,中字辈中又过于平庸,所以最终选定了他。
老祖坐化才几年,顾家的家主,已经换到了第三任。
“说到底,都怪顾峥那个混账。”顾子生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他这一走,顾家上下全替他担忧,生怕他外面出了什么事,收到丧报;而且您老的岁数也不年轻了,子恒两头一压,这几年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我估计啊,这走火入魔,就是急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