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月去一次符堂兑账,半月一次集市,剩下的日子都在绘制风刃符,这一年下来,他每月能稳定绘制十张,攒贡献的速度比从前快不少。
直到这一日,他攒够三十点贡献,够换张新的下品符法了。
路远揣着贡献牌,朝符堂去。
符堂在外门西头,三间青砖屋连成一排,门楣上挂着块褪了漆的“符”字木牌,屋里常年点着安神香,混合着朱砂气。
值堂的姓杜,名行,一身灰青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左手食指和拇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朱砂痕。
路远进门拱手。
杜行抬眼看了他一眼:“师弟稀客。”
“杜师兄,师弟想兑张符。”
“哪张?”
路远扫过柜里挂着的几张样图,定身符、凝甲符、小聚气符、引火符。
定身符失败率高,杜行据说自己也是三成一,而引火符与他灵根属性相冲,绘制起来事倍功半。
他眼神在凝甲符上停了停。
“凝甲符。”
“三十贡献点。”
路远把灵牌递过去。
杜行登记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里头一卷图谱。
“这符成功率稍微高一些。”杜行边写边说,“关键时刻注意灵笔转向即可。”
“师兄常绘?”
“嗯。”杜行没抬头,“自己防身用。”
桌角摞着一叠废符纸,焦黑发卷,边沿摞了能有一指厚。
随后杜行将匣子推过来:“朱砂别用宗门月供那批,杂质多,绘到一半容易发滞,最好去集市买'青晖'号那家,虽然贵半成,但是省心。”
“师兄怎么知道我用月供那批?”
杜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沾这么多朱砂,月供那批粉重。”
路远摸了摸袖口,果然有几粒细红屑。
“……多谢师兄。”
出了符堂,山道上正好撞见周淮。
周淮蹲在山道边一棵歪脖子树下,仰着脸往上瞅。
“道友?”
“嘘,“周淮压着嗓子,“上头有鸟窝。”
路远抬头,树杈里果然挂着个鸟窝。
“掏鸟蛋干啥?”
“煮汤。”周淮拍拍肚子,认认真真地说,“哥这炼气二层啊,灵气不通畅,得靠点凡间法子。”
路远憋住笑:“灵气不通畅是这么补的?”
“反正没坏处。“周淮挽起袖子开始爬树,三两下蹿上去,掏出俩蛋揣进怀里,又溜下来,“路师弟又去换新符了?”
“对。”
“这次换的啥?”
“凝甲符。”
“哟,挺稳当。”周淮拍拍身上的树皮屑,“哥就喜欢这种,哪天绘制出来送哥一张,哥保你这礼不白送。”
“你打算怎么还?”
“鸟蛋汤管够。”
“……”
两人一道往回走。
“哥跟道友说个事儿。”周淮把怀里鸟蛋掏出来一个,颠了颠,“东头那位老梅师兄,听说要走了。”
“老梅师兄?”
“姓梅,住东头第二间。”周淮把鸟蛋揣回去,“再有一个月就到岁数了。”
路远没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半山道,周淮忽然又开口:
“哥那聚灵阵啊。”
“还没修好?”
“捣鼓了许久,拢的灵气还没哥自个儿打坐快,唉。”
“道友要不试试鸟蛋汤?”
“……得,路师弟你也学会损人了。”
......
回小院后,路远摊开图谱。
凝甲符的脉络比风刃符多了两道,而且符纹起手处也不一样。
第一张,笔势过重,废。
第三张,朱砂过稠,废。
第七张,半成,但符纸边角略显焦黑。
果然朱砂换成“青晖”号那一批,确实顺手不少,但凝甲符毕竟在下品符箓里也属于偏难的那一类,急不来。
路远把图谱卷起来,放回桌角。
不急。
慢慢练。
小粉趴桌角看完,懒洋洋哼唧一声,最后钻去蒲团睡了。
......
入秋那一日,飞舟带来了田壮的信。
信里头照例絮叨一阵,说家主把月例涨了一块,厨房每旬有一回红烧肉,最近又收了两位旁支族弟,跟人家也混熟了……
絮叨到最后才一句正经的。
“远哥,我灵液凝到十七滴了。”
路远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十七滴灵液。
田壮今年十五了,按这个进度再过一年才能踏入炼气二层。
这小子,路远啧了一声。
路远铺开符纸。
朱砂磨开,笔尖蘸下去。
第八张。
......
入冬后,老梅师兄走了。
路远那日恰好出门去坊市,回来时撞上他在院门口跟两位执事道别。
粗布包袱、一只磨旧的木箱、半袋灵谷。
“这便走了。”
“走吧,山下家里都打点好了。”执事拍拍他肩,“回去也是一方人物。”
老梅笑了笑,转身上路时,他朝院里又回望了一眼,那里的灵草还有几株没收。
“不要了。”
随后背起行李往山下走。
路远站在远处没靠近。
冬至那天,路远绘制出了第一张凝甲符。
他把它压在符匣最底下,第一张成品,还是一样,留作纪念。
之后成功率慢慢提升到一半上下,入了春,每月大概能稳定产出三四张凝甲符,外加风刃符十张。
贡献攒得比从前快了些,不过时间过得也快。
转眼又一个春末,路远十九了。
某日清早,路远去坊市补朱砂符纸,回来时主道上撞见李云。
李云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位八友里的小师弟。
李云已经踏进炼气五层,腰间多挂了块绿玉坠,路远眼角扫过,先前听人提过两回,那是青禾八友团内的信物,穿着也比从前讲究了几分。
路远远远拱了拱手,李云抬手回礼。
那架势比起当年崇文书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安陵四皇子,已经不太一样了,眉宇间那股张扬劲儿淡下去,剩下几分八友里头惯有的客气,随和归随和,可那点疏远味儿藏不住。
路远没多想,两人错身走过。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当年安戌城外飞舟上,李云头一次跟他打招呼时那一脸自然而然的傲气,跟眼下这一幕实在差得有些远。
路远在心里啧了一声。
某个夏夜,路远从符堂回来,撞见周淮蹲在他院墙根下。
“道友等我?“
“路上闷得慌,找你说说话。”周淮拍拍身边的青石,“坐。”
路远在他旁边蹲下。
周淮掏出葫芦嘬了一口,递给路远。
路远摆手。
“不喝?”
“不喝。”
“那哥自个儿喝。”周淮又嘬一口,仰头望了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