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主有福气,走在了好日子里。”
议事堂里,暖意融融。
顾昭一进门,满堂长老呼啦一声全站了起来。
“昭哥儿!哎,瞧老夫这嘴,如今该称顾长老了!”
“恭喜恭喜!大喜啊!”
“我顾家上一回有筑基坐镇,还是老祖在世的时候,这一晃,都七十年了!”
顾昭一身青衫,气机内敛,被众人围在当中,只是笑着,一一还礼,话不多。
热闹了好一阵,一位长老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开了口。
“对了,顾长老,路长老他老人家下山的事,你……知道了吧?”
堂中的笑语,低了下去。
顾昭点了点头。
“知道了。”
“唉。”那长老长叹一声,“路长老怎么说走就走啊,他老人家那个岁数,这一路千里迢迢的,万一……”
“诸位不必担心。”顾昭抬手,止住了他。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有件事,如今,也该让族里知道了。”
“路爷爷他,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突破筑基了。”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诸、诸位还记得么。”半晌,一位年纪最长的长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道,“四十多年前,山上那场异象,跟前几日这场,一模一样的那场……”
“当年不是说,是小粉长老破的境么……”
“是路爷爷。”顾昭道,“那一年,他老人家八十五岁,以五灵根之姿,逆天改命。”
堂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八十五岁。
五灵根。
筑基。
这几个字,随便哪两个凑到一处,都是天方夜谭,偏偏,全叫他老人家占齐了。
“难怪……难怪路长老高寿至此……”
“什么养生功法,什么延寿灵物,原来,人家早就是筑基了……”
“我等有眼无珠!我等有眼无珠啊!”
一众长老面红耳赤,也分不清是激动的,还是臊的。
“那,那路长老还会回来么?”有人急声问,“既是筑基之身,好端端的,为何要走啊?”
众长老也在期待,倘若路长老回来,加上小粉,他们可是一门三筑基啊。
顾昭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横在膝上的那柄剑。
剑在鞘中,二阶下品,剑身修长,鞘上的旧漆磨得发亮,一看,便知前主人带着它走过很远的路。
破关那日他出关回房,桌案上便多了这柄剑,和一封信,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信不长。
讲了些旧事,有些他隐约猜到过,有些,他做梦也想不到,比如顾家主和郑老祖之事。
信里还交代了几样东西的去处,末了,只留了八个字。
顾昭抬起头,望向堂外。
雪后初晴,天空湛蓝如洗,日光落在满山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也许会回来。”他轻声道,“也许,不会了。”
“路爷爷信上说,山高路远,有缘再见。”
堂外,檐角的雪水滴答,满山的雪,亮堂堂的一片。
......
南去的官道上。
雪后的原野一望无际,白得干净,一条黄土官道从雪里穿出来,笔直地伸向天边。
道上,一头灰毛驴驮着人,一步一晃,慢腾腾地往南走。
驴背上的男子一身青衫,三十来岁的面相,眉眼舒展,眯着眼晒太阳,驴屁股后头,还横趴着一头肥猪,随着驴的步子一颠一颠,呼噜打得四平八稳。
毛驴脑袋垂得老低,走两步,喷一个响鼻,满肚子怨气。
“我有一头小毛驴呀,我从来也不骑。”
路远晃着腿,哼着调子,“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词儿没头没脑,调子跑到了天边,好在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人听。
哼够了,他从袖里摸出一柄短剑,翻来覆去地把玩。
二阶中品,剑身莹白如雪,灵光内蕴,正是在顾家祠堂里供了几代人的那件镇族之宝。
说“顺”,倒也不大准确。
这剑,是当年顾清老祖亲手交到他手上的,老爷子遇袭之后自知天命无多,拉着他关起门来说了半宿的话,翻来覆去,其实就一句:顾家,托付给道友了。
这些年,窥视顾家的,他打发了;扩张惹祸的念头,他拦下了;末了,还为顾家培养了一个筑基。
不过路远说实话,本来他以为顾峥能筑基呢,结果,唉,虽然都是三灵根,但是顾昭的天资相比于顾峥,还是肉眼可见的差了些。
顾峥是属于江凌川那一类的天才,就是可惜了。
不过这也侧面证实了,修仙界,灵根不是唯一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当然没有灵根也是万万不行的,除了我。
既然如今顾昭筑基,顾家往后百年无忧,路远也该走了。
他拿走了顾家祖传法器,虽然顾家还有几柄二阶下品法器,不过质量都一般,所以他将卓鸿那柄二阶下品,留给了顾昭。
一柄下品,换一柄中品。
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嘿嘿。
至于为什么走,倒也简单。
顾家的日子自然是舒坦的,可他总不能真在云屏山上养老送终。
何况前些日子道上有传闻,说有人在青州边界,见着了疑似无昼真君的踪迹,真的假的没人说得清,可他这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
还是回青禾宗,接着苟着去罢,还是得金丹宗门住着才踏实。
再者,青禾宗那头,他也确实有几桩旧事,要回去办了。
至于顾承昌,还有那位郑老祖。
路远咧了咧嘴。
也不知这两位瞧见顾昭筑基那场动静的时候,脸上是个什么神情,啧,可惜瞧不着,怪遗憾的。
哦,对了,还有那面大阵的核心令牌。
那玩意儿,他早八百年就掉了包,真的那面,连同那封信,一并留给了顾昭,虽然他不惧,但还是留一手最好。
至于顾承昌手里攥了几十年的那面,不过是块刻了纹路的废木头罢了。
想到这儿,路远心情愈发地好,又哼起了那支小曲儿。
“我有一头小毛驴呀,我从来也不骑……”
冬日的太阳悬在半空,雪原上一片亮白。
官道笔直,从雪里穿过去,一直伸到天边,道旁的老树披着雪,一棵一棵,安安静静地立着。
一头驴,一个人,一只猪。
驴蹄踏在雪上,吱呀,吱呀。
跑了调的小曲儿,混着均匀的猪呼噜,在空旷的天地间飘着,飘出去老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那一点小小的影子,慢慢地,融进了茫茫雪色里。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条官道,从雪里来,往天边去。
道,还长着呢。
(浮生流年卷完)
第145章 武神旧事(6.5k字)
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路远还在南下的官道上,道旁已经见了绿。
三月里,他在一座凡人小城歇脚,寻了处街角支起张桌子,桌腿上挂块木牌,妙手回春,棒!
起先没人理会他,直到晌午,一个跌断腿的脚夫叫工友抬了过来。
他捏着腿骨一推一送,“咔嗒”一声接上了,敷了药,人当场就能拄棍走。
这一手直接把旁人开呆了,瞬间人群蜂拥而至,什么看腰的,看腿的,咳嗽的,风湿的。
“神医,我这条胳膊,还有救么?”
“抬起来我瞧瞧。”
“抬,抬不起来啊神医。”
“那就别抬了。”路远搭上脉,“三副药,回去躺着,第四日自己就抬起来了。”
第二日傍晚收摊的时候,一群街坊结伴过来道谢,为首的老汉作势要磕头,叫他一把架住了,老汉直起腰,说街坊们凑了钱,订了块妙手回春的匾,三日后就送到。
“使不得,使不得。”路远连连推让,“医者本分,医者本分。”
......
第三日一早,街角只剩下一张空桌,木牌还挂在桌腿上。
出了城接着往南,日头一天比一天长。
五月,途经一片大湖,湖面宽得望不见对岸,水色深青,路远看得心痒,寻了处背风的湾子,摸出鱼竿。
这一坐就是一天,从辰时坐到日头偏西,浮子纹丝不动,换了三处水湾,换了两回饵,回回空竿,小粉在他身后睡了一觉后,醒来凑到鱼桶边瞧一眼,空的,又躺回去了。
临收竿,一尾金鳞大鱼贴着水皮跃出来,在他眼前翻了个身,尾巴一甩,甩了他一脸水,又一头扎回湖里,连个水花都没给他剩。
路远抹了把脸,盯着湖面坐了半晌,随后收起鱼竿,站起身,袖子一挥。
“轰”地一声,湖心炸起一道十几丈高的水柱,惊得满山鸟雀齐飞,水柱落回去,大大小小的鱼翻着白肚皮浮了一湖,还有十几尾叫气浪掀上了岸,在草窠里蹦跶。
小粉一个激灵蹦起来,哼哧哼哧冲下水去,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