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他翻地理志,疆域沿革一卷里,八百年间南阳失过的地不少,北边割过两府,西边丢过几城,东境三郡失于兵事,也只在其中占了一句,他扫过去,没有多想。
数夜翻检下来,那些残档条条指向同一个年段,缺损的路数也如出一辙,与国师那几年的断档一般无二。
海工之役,是实打实发生过的。
既然此役是真,武神墓,多半也不是空穴来风。
但难处在最后一步。
众山合抱处,海水不扬波,听着是个地方,可南阳沿海的山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此事恐涉风水之学,他一个外行人,偌大地界,纵是筑基之身,也如同大海捞针。
......
都城城隍庙后头有条卦子巷,两侧挂满了幌子,什么铁口直断,什么赛神仙,一巷子的罗盘晃得人眼晕。
路远没有挨家去问,他托巷口茶棚的掌柜放出话去,重金聘一位风水先生,出趟远门,酬金无上限,只是得先过一道考校。
话放出去当天,卦子巷就炸了锅,摆摊的先生们收了幌子,排着队往茶棚里挤,连隔壁街测字的、看相的、卖膏药的,都混了进来。
考校只有一道题,一张图,青槐岭裴家祖茔的山水方位,地名抹去,请诸位风水先生断一断,坟里葬的什么人,哪朝哪代,风水如何。
前几位先生各显神通,有掐指一算,说此穴上应文曲星,主家三代之内必出状元的,有闭目掐诀半晌,猛然睁眼,说坟中长辈昨夜托梦,捎话让多烧些纸钱的。
还有一位干脆不看图了,盯着路远的脸端详半天,说公子印堂放光,贵不可言,何必问坟,你本人就是一等一的好风水。
路远深感无语,全特么是骗子。
三天下来,一文钱没能花出去。
末了是茶棚掌柜看不下去,指点了一句,巷尾祁宅那位,手上是真功夫,就是人不着调,卦金还贵,等闲不接活。
路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寻上门去。
小院门口连幌子都没挂,只在门框上钉了块巴掌大的木牌,祁宅。
院里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正拿烟杆拨弄一只炭盆,见了客也不起身,努努嘴让他自己找地方坐。
路远也不在意,把图递了过去。
祁半仙一手接图,另一只手先伸了过来,掌心朝上。
路远搁了一块碎银在他掌心,老头这才把图凑到眼前,前后看了看,又眯着眼看了一阵。
“后有来龙,前有明堂,左右砂手环抱,水口关锁得也紧。”他把图递回来,“分金线上见功夫,点这个穴的是把好手,年头么,三百年上下,葬的是个带兵的,官不小。”
路远刚要接话,老头烟杆一抬,杆头在图上点了点。
“就是叫人动过,还是近来的事,土口新。”他抬眼瞅着路远,“自家祖坟?”
“嗯。”
“那你们家该报官了。”
“……回头就报。”路远把图收了,随即念出十个字。
众山合抱处,海水不扬波。
祁半仙的烟杆在炭盆沿上磕到一半,停住了,杆头的炭灰簌簌落了一截。
“山要合抱,水要不扬波,还得是海……”他低声把这十个字重了一遍,抬起头来,“湖易,海难,海水不扬波,那得什么样的山势才兜得住,有意思,有点意思。”
“先生见过这种地方么?”
“没见过。”祁半仙答得干脆,“书上也没有此类记载,不过这十个字确实立得住,风水上说得通,若是真有这么个地方,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奇局。”
路远又取出那卷残画。
老头这回接得郑重些了,捧到亮处,看了足足一炷香,末了长出一口气。
“这是照着真山真水摹下来的,这等格局,凭空想不出来。”他把画卷好递回来,“说吧,什么事。”
“寻这个地方。”路远道,“祖上传下话,当年在画中之地埋了一笔家当,画传到我这辈,想寻回去。”
“寻家当。”祁半仙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伸出一根指头。
“十万两,出城加倍,出境再加,寻不着,分文不退。”
“成。”
答应得太痛快,老头反倒狐疑起来,盯着路远看了半晌,末了一磕烟杆:“成交。”
......
开春化冻,出城前路远买了头驴驮行李,两人一驴一猪,出了都城往东南去。
祁半仙嫌走路费鞋,骑过两回驴,叫颠得龇牙咧嘴,又下来走了。
倒是小粉,上陡坡时四蹄翻飞,一口气蹿上坡顶,回头瞅着他,老头扶着膝盖喘匀了气,打那以后改口管它叫粉爷。
起初几日赶路,路远跟老头讨教这地要怎么寻。
“寻龙点穴,讲的是龙、砂、穴、水、向五个字。”祁半仙在驴背上眯着眼,“行里有句老话,三年寻龙,十年点穴,寻龙是望势,点穴是定位,望势望的是山脉起伏走向,如观龙行,点穴则是于千里来龙中,定出那一点生气所聚之地,差一线,便是差之千里。”
“听着玄乎。”
“玄乎?”老头一磕烟杆,“老夫问你,那画上的山是环抱之势,湾口朝东,山影倒在海面上,什么时辰的影?”
“清晨。”
“这就是了,坐西朝东的湾子才有这等晨光,光这一条,南阳沿海便去了一半的地方。”老头颇为得意,“再看水,画上的浪是从外头涌进来的,活水,通着大洋,死水湖泊一概不看,再看山,两翼合抱,环形收口,缺一翼便兜不住,如此几条一并,能对上号的,拢共不过十几处。”
路远点头,心里也承认,这十万两没有白花,这老头确实有点东西。
第一处他们去了东境,隔着一片老林子,林中瘴气经年不散,本地猎户只在林缘打转,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林子里的雾灰绿灰绿的,日头照进来都变了颜色,四下听不见虫鸣鸟叫,只有水珠子从叶尖上滴落的声响,走出没几里,祁半仙拿湿布捂着口鼻,还是晕了过去,叫路远横着搁上了驴背。
路远袖里一缕清风开道,瘴雾行到身前丈许,便自行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老头醒来时还趴在驴背上,瞧见前头那道雾缝,愣了半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骂了句邪门,倒也不怕了,打这往后过险地,他专挑贴着路远的地方走。
林子那头是一泓大水,两山夹峙,水天一色,与画上有七八分像。
祁半仙没急着下断语,下驴蹲到水边,掬水尝了尝,又沿着岸走出一段,弯腰看水痕。
“是湖,不过湖也有底下通着海眼的,那算半个活水。”他直起腰,指着岸边,“可你看这水线,经年不动,通海的水,一日两潮,岸边必有涨落的痕,这湖没有,死水,不必看了。”
第二处是处海湾,山有七座,一座高过一座,最高那座的峰头挂着云,只是整座湾子悬在断崖之下,无路可下,祁半仙趴在崖边看了半日,看不真切,急得直薅胡子。
路远袖中垂下一条青藤,藤梢在崖壁上扎了根,眨眼间粗过手腕,把老头捆稳了缒下崖去,看罢再提上来。
老头落了地,两条腿肚子直打颤,扶着驴背半天没缓过来,缓过来后给的还是那两个字,散局,两翼张着,兜不住气。
五月间翻一道高岭,天黑得早,两人就在岭上扎了营。
翌日天未亮,路远把老头拽了起来,岭下白茫茫一片云海,日头从海那面升上来,金光泼在云面上,几座山尖浮在云上,如同岛屿。
老头看得直咂嘴,半晌,憋出一句行话:“好家伙,这要是块阴宅,葬下去三代出公卿。”
“……你就不能好好看个日出。”
“老夫看了一辈子地,见山就是局,改不了喽。”老头难得起了谈兴,拿烟杆一座座点过去,讲哪条是来龙,哪条是去脉,哪座山孤了,哪座山正当壮年,把一座座石头山讲得跟活物似的。
路远听着,倒真觉出几分意思。
第三处最折腾人,山也合,水也是海,祁半仙围着湾子转了大半日,罗盘端平了走了一圈又一圈,末了寻了块石头坐定,只等日头西斜。
等山影一寸一寸挪到海面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影子倒错了方向,此地朝西,画上朝东,一东一西,差着一整天。”
图上圈出的地方,就这样一处处划去,从开春,划到入夏。
夜里投不着店,便寻背风处扎营生火,老头灌两口烧刀子,讲他年轻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看过的阴宅凶穴,讲得兴起,连烧刀子都肯分路远一口,小粉卧在火边打盹,驴在暗处嚼草料。
这一路,老头也不是没犯过嘀咕,酒到半酣,总要绕着弯子套话,你家祖上做的什么营生,一笔家当怎么埋去了海边,这画又到底是什么人画的。
不过路远回回拿话岔开,主要怕吓到老头。
老头盯着他瞧上一阵,末了自己给自己斟满,嘟囔一句,钱是真的就行,不然老子咒死你。
路上也不太平,过一道峡时赶上桃花汛,一江春水在峡里挤成一股,浪打在崖壁上,声如闷雷,水汽把半面崖罩在白雾里。
入夏又逢连阴雨,借宿在半山一座破山神庙,后半夜山洪下来了,先是远处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像有人在山腹里擂鼓,随后整条沟都翻了。
天亮出门,来时的官道已断作两截,断口之下,浑黄的大水裹着断树碎石,还有不知谁家的牛,翻翻滚滚往下游去。
祁半仙蹲在断口边上看了半晌,说了句风水行的老话,山管人丁水管财,水要发起狠来,人丁跟财一块儿收。
绕路,接着走。
过一道漫水的石桥时,桥面湿滑,老头脚下一空,整个人往水里栽去,后颈一紧,已叫路远提着放回了桥面,鞋都没湿透。
老头站稳了,先摸怀里的罗盘,无恙,这才想起后怕,仰头把路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东家,你不是凡人吧。”
“嗯,我是妖怪。”
“呸。”
老头骂骂咧咧过了桥,没再多问。
入夏那一晚,雨下得瓢泼,两人投在一家路边小店,一间房,一盏灯。
路远把那卷画摊在桌上,给老头续了盏茶,笑眯眯开了口。
“祁先生,出城前是谁拍着胸脯说,凭这画,一月必到?啧啧,这都几个月了。”
祁半仙面子上挂不住,把手里的罗盘往桌上一放,梗着脖子。
“东家,老夫把话搁这儿。”他拿烟杆点着那卷画,“凭这画,凭这十个字,山合水止,向东临海,南阳国境之内,没有这个地方,老夫拿三十年的手艺担保,要有,你把老夫这颗脑袋拿去当夜壶。”
话音落了半晌,他自己先泄了气,嘟囔道:“……莫不是,压根就不在南阳?”
“不可能,武神……”
路远的话出口一半,人停住了。
祁半仙抬起眼皮:“武什么?”
路远没答,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画是八百年前的画,诗是八百年前的诗,诗话里那句按语,咏东境海上奇景。
他找的,是如今的东境。
八百年前的东境,是如今的东境么?
地理志上那句他见过的,当时扫一眼就翻过去了,东境三郡,数百年前失于兵事,今不在版图。
三郡。
黄册上人丁拦腰折断的,也是那三郡。
路远坐直了,把画重新卷起来。
“祁先生,收拾东西。”
“上哪儿?”
“回都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