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石壁,那阵极轻的水声,不知何时又回来了,闷闷的,很远,又很近。
路远听着那阵水声,慢慢阖上了双眼。
第152章 鬼打墙(求月票)
祁老头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
声音隔着石壁传进来,低沉而模糊,远一阵,近一阵,他阖着眼听了半晌,只当自己还睡在死水湾的窝棚里,外面涨了潮。
等睁开眼,头顶不见天,一方低矮的石顶罩在上面,油灯的光贴着壁面晃,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墓里。
身上盖着毯子,后脑枕着的还是他那只背囊,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老头撑着胳膊坐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蛇头的木偶,满屋的影子,再往后突然出现一道人影,似乎把他们往什么地方拖去,他隐约记得,他们一行人好像是被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得救了。
不过这座墓八百年闭墓未开,救他们的,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醒了?”
一张脸突然凑到眼前,老头嗷一嗓子差点蹦起来,定睛一瞧,是路远蹲在旁边,正笑眯眯瞧着他。
“呦,还知道叫唤,看来是缓过来了。”路远道,“某人不是号称艺高胆大,金枪不倒么,怎么一进个墓,这就痿了。”
老头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搭理他,目光一斜,却瞧见暗室另一头的油灯边上,坐着个白头发的灰袍人,正低着头,翻一本卷了边的册子。
他瞬间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救他们的人。
老头一把攥住路远的袖子,嗓门压低声音道:“东家,那位是……是人是鬼?”
路远拍了拍他的手,随后道,“那是我早年间的一个朋友,姓苏,也是筑基修士。”
“至于他怎么进的这座墓,我也不知道,要不,你问问他?”路远瘫了瘫手道。
老头连连摆手,随后又整了整衣裳,规规矩矩上前作了个长揖:“多谢筑基大人救命,多谢大人救命,小老儿给您磕……”
“不必。”那人抬手阻拦,不过眼皮仍旧未从册子上挪走。
路远跟过来,很是不平:“怎么他就是筑基大人,我就不是?”
老头斜他一眼:“人家可是我的救命恩人,那能一样吗,可不像你,啧。”
路远刚要回嘴,油灯边上的人合上了册子,收进袖储物袋中,随后站起了身。
“耽误得够久了,赶路吧。”苏辰道,“三日之内,我们必须得走到主墓室,过了这个时限,山势位移,就只剩硬轰出去一条路了。”
“到时候,可真是九死一生了。”
路远下意识抬头瞧了一眼,头顶隔着不知多厚的铁山,上方还有着一整片海,硬轰这条路,基本不太现实。
“三日……这你都知道?”
苏辰没接话,沿着暗室四壁一路敲击试探,手掌贴着石面,走到一处墙角,屈指敲了两下,两根手指探进一道石缝,咔嚓一声,抠出一块石砖来。
嘎吱嘎吱,石壁里传出一阵机括转动的钝响,一面墙陡然向内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来。
路远看呆了。
“我靠。”他震惊道,“你张起灵啊。”
老头也在后头低低惊呼了一声,凑到路远耳边:“东家,你这位朋友,也是行家啊?这一手,可不简单呐。”
随即又忍不住问:“张起灵是哪路高人?”
“我们那边的一位前辈。”路远道,“人称盗墓专家,盗墓之王。”
“跟上吧。”苏辰当先跨了进去。
两人一猪赶紧跟上,小粉歇了一夜,此时已经缓过了大半,不过还是有点蔫,就这么贴着路远的腿走,一路哼哼唧唧。
通道又窄又矮,高个子得低着头走,比如路远。
两壁凿得平平整整,火把照过去,石面上一道道全是凿痕,人走在里头,脚步声贴着壁面来回滚,回声不绝。
苏辰在前,路远居中,老头攥着另一支火把缀在后面,小粉断后。
走了一阵,路远先憋不住了。
“我说,问你个事。”他冲前头道,“你们那位宗主,无昼真君,如今还活着吗?”
“不知道。”
苏辰的脚步没停,声音听不出起伏。
“那你往后怎么打算?”路远又道,“玄阴宗没了,你们这些逃出来的,还叫各大宗门挂着通缉,总得有个去处吧。”
“走一步,看一步。”苏辰道,“多半,我会离开青州。”
“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路远顺着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依我看呐,你金丹有望。”
前头的人有些无语,不过也只得当没听见。
路远见苏辰没回话,也不在意,又走出几步,声音低了些说道。
“对了。”他说,“李云,去世了,就在咱们上回见面之后,没几年。”
前头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临走前给我来了封信,写得很长。”路远道,“他走的也算安详,不过就是这么一算,当年那个时代,安陵国的那拨人,如今大概,就剩咱们俩了。”
“当真是仙道无情啊。”
通道里静了几步路的工夫。
“生死有命。”苏辰道,“活得久,也未必是好事。”
路远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下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火光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只剩下脚步声以及通道传来的回声。
后方的老头一直没言语,两只眼睛却没闲着,火把往左照照,往右照照,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开了腔。
“二位,”他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路远回头:“什么意思。”
前头的苏辰却蓦地驻了足,眉头拧起,四下打量。
通道幽暗,火光就照出丈把远,往前望,深邃不见底,往后望去,亦复如是。
“咱们好像,一直在同一条路上不断打转。”老头把火把凑到左手边的石壁上,指着一处水渍。
“东家你瞧这块印子,像不像个歪脖子葫芦?方才老夫瞧见过它,再往前数百来步,应当还有一道三岔的裂纹,老夫要是没记差的话。”
路远眯眼朝前望,火光尽头一片幽暗,他又回头朝来路望去,两端如出一辙,皆是深不见底。
“你确定?”
“好像,应该,大概吧。”
“……”
路远刚要说什么,苏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走到壁前,手腕一转,石屑簌簌落下。
壁上多了一个字。
苏。
“是与不是,再走一遍便知。”
这一遍,三人走得极慢。
一路上相继无言,火把偶尔爆个灯花,都能惊得老头一哆嗦,他一边走一边在袖子里掐着指头数步子,嘴唇无声地翕动。
每过一处岔纹墙缝,还拈一撮香灰抹在壁根,路远走在中间,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越听越觉得陌生,明明是三人一猪,那脚步声贴着壁面滚回回声,却显得极其诡异。
小粉的耳朵一路支棱着,转来转去,似乎不停嗅着什么。
石壁那面,那阵低沉的水声又出现了,远一阵,近一阵,可这条通道笔直无岔,那水声却一会在左,一会在右。
走着走着,三人不约而同,齐齐止住了脚。
前方的石壁上,赫然刻着一个字。
苏。
“我勒个亲娘。”路远喃喃道,“真是鬼打墙啊。”
老头当场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掐诀,太上老君海神娘娘城隍老爷挨个念了一遍,末了还给村口的老槐仙捎了句好话。
苏辰走上前,指尖在那道刻痕上摸了摸。
“是我刻的。”他说,“气息还在。”
“会不会是幻境。”路远道,“又是那种雾瘴闹出来的。”
苏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玉佩,就着火光瞧了一眼,玉面平平,没有半点异色。
“不大可能。”
路远瞅了瞅那块玉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吧,人家有人家的门道。
“老头,你是行家,你给拿个主意。”他转头道,“这鬼打墙,你们行里怎么破。”
老头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此局在行里叫穿宫,乃是地户错位,艮气倒卷,阴龙翻身衔了自家尾巴,须得先寻着气眼,观星定位,下三针镇住地肺,再择子午之时……”
“停。”路远扶额,“说人话,能解决吗。”
“不能。”
“……”
“观星定位,”老头两手一摊,理直气壮,“你先给老夫寻颗星来。”
路远一时竟没话反驳,头顶几百丈的铁山海水,星,确实是没有的。
接下来小半日,几人把能想的法子试了个遍。
正着走,走回原地,倒着走,还是走回原地。
路远也尝试过蒙住眼睛,想看看是不是视觉误差导致的,随后自己在前方领路,几人手牵着手衣角拽着衣角,深一脚浅一脚挪了小半个时辰,随后睁开双眼,眼前还是那个苏字。
老头也没死心,寻了块碎石片,贴着两边的墙壁挨着敲过去,一路敲出去几百步,又一路敲回来,末了把石片一丢。
火把换了一支,又换了一支。
几人靠着墙根坐下歇脚,老头把背囊抱在怀里,蔫蔫的,罕见的一句牢骚也没有。
“方才老夫数了。”他哑着嗓子道,“打那个苏字起,想要重新走回来,拢共需要一千一百步上下,就这么点道,愣是走不出去,真是见了鬼了。”
一千一百步。
路远闻言,忽然坐直了,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来。
黄纸朱砂,符面上一道火纹笔直冲天,这是窜天符,主要是用来发送信号的符箓。
激发之后一道火光冲出去,直径高达几里,他南下之前备了几张,防的就是荒山野岭跟小粉走散。
“一千一百步,撑死了一里地。”他掂着那张符道,“这窜天符的射程范围高达几里,这通道要真是个闭环的话,它必定会从咱们身后的通道出现,要是没有出现,那就说明这通道绝非环形,必有其他我们没发现的路。”
“这主意好啊!”老头一拍大腿。
苏辰听后也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朝来路,替他盯着身后的通道。
路远把符贴在指间,灵力一催。
“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