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月里,路远的名字早已在外门传开。
五灵根,古稀筑基,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对那些在炼气初期熬了多年、自觉此生无望的弟子而言,比宗主在台上说多少勉励的话都有用。
近来就连藏书阁一二层都比往常热闹了些,许多原本只来换功法的弟子,也开始翻找旧人留下的修炼心得。
这个结果连裘景和都没料到,前几日见到路远,还摇着折扇啧啧称奇,说门中若早知如此,当初那场授令礼就该再多叫几批杂役弟子来听。
路远听过也只笑了笑,他能不能给旁人添几分信心且不说,藏书阁这份差事倒确实合他心意。
五层平日少有人来,窗外就是连绵云海,守阁的执事与弟子不敢随意上楼,除了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整层阁楼大半日都静悄悄的。
靠窗的长案上堆着七八册书,书册有新有旧,其中两卷竹简年岁太久,摊开时还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路远面前另放着一沓白纸,上面已经记满细字。
当初在顾家得知结丹要渡雷劫时,他便想起了前世的法拉第笼。
若以合适的材料制成封闭外壳,将雷电引向外侧,再沿外壳泄去,藏身其中的人能否少承受几分雷威?
这念头听着简单,真正翻过阁中记载,他才发现麻烦远比预想的多。
路远将手边一册旧札翻回前页,纸上记着一位修士的结丹经过。
那人在第十七道雷霆落下时法器尽毁,其爱人情急之下出手相助,结果劫云非但没有消散,落下的雷威反而成倍暴涨,连出手之人也被一并锁定,最后二人双双陨落。
另一册游记里也有相似的记载,只是被渡劫之人有意借了此事,将追杀自己的仇家拖入劫云,两人同归于尽。
从这些零散记载来看,金丹雷劫并非一道只知从天而降的寻常雷电,它能寻人,也分得清谁在干扰,一旦有人强行插手,只会引来更重的雷霆。
如此一来,指望旁人在一旁临时帮手多半行不通,渡劫前能准备多少,只能靠他自己。
路远提笔在纸上补了两个字,又将笔搁回砚边。
即便雷劫肯顺着金属外壳流走,法拉第笼本身也有承受的极限,雷霆太强,外壳会被烧熔,轰击时的巨力也能连人带笼一并砸碎,至于骤然变化的雷电还会不会隔着外壳伤到里面,他一时也拿不准。
白纸下方写着导流、隔热、承力与电磁感应,前三处都已有寥寥几笔,唯独电磁感应后面还只画着一个问号。
更麻烦的是,阁中有两份前人札记都提到雷劫曾伤及神魂,一人渡过雷劫后肉身无伤,神识却混乱了数年,另一人则在雷霆落下时当场失了意识,连准备好的法器都没能催动。
法拉第笼是没法阻挡这种非物理现象的。
当然,书中所记未必句句准确,有些还是数百年前听来的传闻,等将手里这些卷册看完,他还得去拜访裘景和与陆星遥,请教一番。
路远将那张白纸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阵,又放回桌上。
想仅靠法拉第笼安然无恙渡过雷劫多半是妄想。
可若材料选得合适,能将雷劫落在肉身上的力量削去两三分,也算没有白费力气,至于究竟能不能成,总要做过许多次试验才知道。
他把那几册雷劫旧闻挪到长案一侧,伸手拿过另一卷羊皮。
羊皮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封面上写着四个墨字。
《武神遗录》。
霍山海留下的毕生所学极为繁杂,从炼皮炼骨到气血运转几乎无所不包,路远这些日子前后翻了数遍,终于看明白天人之上那道门该怎么推开。
天人圆满以后,需在体内蕴养一口真气,待它一点点浸入脏腑筋骨,最终充斥四肢百骸,才有机会破入武神之境。
这一过程极其缓慢,更重要的是期间绝不能与人动手,只要一出手,那口尚未养成的真气便会自行溃散,多年的工夫也就白费了。
路远看到这里时,才明白霍山海为何十八岁踏入天人以后便突然销声匿迹,直到近六十岁那场兽潮才再度现身。
他足足蕴养了近四十年。
而六十岁又面临一道难题,一旦过了这个年纪,气血开始衰退,即便勉强将真气养满全身,也已没有足够的底子跨出最后一步。
纵使霍山海以十八岁之龄踏入天人,仍将这条路走得如此险,换成旁人,希望只会更小。
路远却没有这层顾虑。
他的武道根骨不算好,养得慢便慢一些,反正寿元还长,气血也远未到衰败的时候,何况他如今离筑基圆满都还早,雷劫更不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
至于武神之躯究竟能不能硬抗金丹雷劫,他不敢下定论,可若外面再加上一层能导走部分雷霆的东西,渡劫时总能多几分把握。
如此看来,他突破金丹反而比突破筑基的风险要小得多,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他卷好羊皮,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白玉小瓶,并排放在桌上。
瓶中各有霍山海的一滴精血,隔着白玉仍能感到极轻的搏动,凡人只需服下一滴,便可易筋洗髓,重塑武道根骨。
路远却一直没敢用。
霍山海在墓中最后那副模样实在诡异,虽然清醒后已经恢复原状,可谁知道这两滴精血里有没有沾上什么古怪东西。
反正他不缺这几十年工夫,没必要拿自己试险,往后若能查清精血没有问题,再拿来交易,或留给哪个有武道天分的后辈都不迟。
窗外的日影不知不觉偏过书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路远将两只玉瓶收回储物袋,又把桌上的书册一一放回原处。
......
他从藏书阁出来时,日头已经斜到了主峰西侧,山道一半还亮着,另一半落进树荫,初夏的蝉声从高处一路响到山腰。
成为长老以后,宗门将一座侧峰划给了他。
峰上灵气约有二阶上品灵脉的水准,半山往下还开着十几块灵田,只是地方太大,在这里做事的外门弟子又少,大片山坡仍长着齐腰深的青草。
路远沿石阶往上走,先经过两块种着灵谷的田地,水渠从田垄间淌过,几名弟子正挽着裤腿捉虫,泥水一直溅到膝弯。
其中一人最先看见他,慌忙从田里直起身子。
“见过路长老。”
其余几人跟着转身见礼,有个年纪小的手里还捏着一条肥虫,藏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攥在身后,憋得脸都红了。
“忙你们的,不必每次都停下。”路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田里的秧苗,“这几块长得不错,照这样养就好。”
几人连声应下,等他走远,那名小弟子才松了口气,摊开手一看,掌里的虫早已不动了,又引来身旁人一阵低笑。
再往上,山势渐陡,灵田也少了,只有一间晒药用的竹棚搭在林边,棚下晾着一筐筐新采的药叶,一名女弟子正拿竹耙慢慢摊开,见路远经过,也隔着老远行了一礼。
这些弟子大多是五灵根,路远走过以后,常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多看几眼,真等他来到跟前,却又没几个敢多说话。
路远一路应着招呼,走到峰顶时,夕阳已经将院墙照成暖黄色。
他的住处就建在崖边,前后两进院落,侧面另有几间修炼用的静室,院外种着几株老松,树根将石阶顶得微微隆起,风一过,落针便在门槛下打着转。
今日院门虚掩着,路远尚未进去,便瞧见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百岁出头,身量不高,面皮白净,腰腹稍显宽厚,一身长老青袍穿得齐整,正是如今宗内十三位筑基长老之一,筑基初期,马元庆。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马元庆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路师兄总算回来了。”他笑着拱手,“听说你这三个月几乎日日都在藏书阁待到闭阁,难怪能以五灵根走到今日,这份勤勉,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马长老过奖了。”路远推门进院,也还了一礼,“你我都是门中长老,不必叫我师兄,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好,那我便叫路长老。”
马元庆没有立刻说明来意,只朝院外看了看:“路长老近日都在阁中看书,不知对云林宗一事怎么看?”
路远还站在石桌旁,闻言也朝院门看了一眼。
“我能怎么看,只能站着看。”
马元庆愣了一下,随后哈哈笑了起来。
“路长老真会说笑。”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路远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有急着换热水。
马元庆将身子往前挪了少许,声音也压低下来:“我听说云林宗的余真人前些日子修炼时走火入魔,伤得可不轻,直到如今都没有露面。”
他说到这里便端起茶杯,等了片刻,没有再往下说。
路远低头喝了口冷茶。
这三个月里,来他这里坐过的人已经有好几拨,贺承岳那一派想趁陆星遥晋入金丹中期向外扩张,另外几位长老则只愿守住宗门如今的家底,双方都想知道这位新长老究竟会往哪边走。
路远原先不想掺和这些事,思量下来,自己不可能独善其身,那只会更加扎眼,最终还是决定加入保守派,毕竟说实话,他也更倾向于保守。
“余真人的伤势是真是假,我一个外人不好妄议。”路远放下茶杯,语气仍旧客气,“至于开疆拓土,我年岁已经不小,五灵根能走到今日,靠的也只是少惹事、慢慢熬,实在没有那份心力。”
他笑了笑,又继续说道:“贺长老与诸位愿为宗门的将来奔走,我自然敬佩,只是这件事,我便不掺和了。”
马元庆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搭在膝上的手指却停了一下。
“路长老何必急着推辞,余真人这一伤,云林宗手底下那几处——”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小粉从石阶下转了出来,昂着脑袋,四条短腿迈得不紧不慢,颇有几分巡视自家山峰的气派。
它身后还跟着一头只到它腿边高的小灵猪,浑身也是嫩粉颜色,背上系着一只小小的布囊,小粉往左,它便跟着往左,小粉停下来,它也赶紧收住蹄子,仰着脸望着小粉。
一大一小两头猪就这样进了院门。
路远看了看小粉,又看了看那头从没见过的小猪,正要开口,山道上又冲来一名年轻弟子。
“小粉长老!”
那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朝院里伸着。
“小粉长老,那是我的灵宠啊!”
路远抬手扶住额头。
“你怎么又把人家的灵宠拐回来了?”
小粉将脑袋一偏,只管看院墙边的松树,那头小灵猪瞧了瞧它,也跟着把脑袋偏向同一边。
路远只得看向马元庆。
“马长老,要不我们改日再聊?”他指了指院门口那名还在喘气的弟子,“我先把这件事处理一下。”
马元庆看看小粉,又看看那头寸步不离的小灵猪,原本要说的话到底没有再出口,他也明白了路远的立场,随后笑着站起身。
“好,好,路长老先忙,改日再叙。”
第161章 太一历(求月票)
这日天光正好,昨夜落在山石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侧峰的草木却已经被太阳晒出了一层鲜亮的绿。
路远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才转过半片竹林,便听见一阵喝彩从聚道台方向漫了上来。
那声音一阵高过一阵,间或夹着铜锣、剑鸣和谁不服气的叫嚷,连林间几只啄食的灰雀都被惊得换了枝头。
路远神识顺势一扫,只见山下三座八角石台都开着禁制,台前乌压压挤满了青禾宗弟子,外圈还支了几处售卖茶水和吃食的小摊,一眼望去竟比寻常集会还要热闹几分。
路远在山腰停了停,这才从几面迎风招展的木牌上想起来,今日恰逢五年一度的内门排位赛。
这场排位赛并非他当年参加过的内门晋升考核,台上站着的都是已经入了内门的弟子,胜负所得会直接排定未来五年的资源份额。
倘若能拔得头筹,甚至有可能入哪位长老的眼,成为亲传弟子。
靠近东侧擂台的地方,薛明川正抱着双臂挤在人群里。
他身边跟着一名看上去才入内门不久的年轻弟子,脸上还留着几分稚气,踮着脚往台上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薛师兄,这一届你看好谁夺魁啊?”
薛明川啧了一声,朝最近的擂台努了努嘴。
“那还用问,当然是李承安李师兄继续蝉联,你看着吧,他连法器都没取,一会儿照样能把罗谨那厮打得屁滚尿流。”
年轻弟子听得一愣,小心提醒道:“罗师兄方才还替你占过位置。”
“切,儿子给爸爸占位置那不是应该的嘛。”薛明川说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