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又在观礼席上看见了路远,抬起手臂朝这边挥了几下,路远笑着回应。
凌绝看着台上的年轻人,忍不住笑道:“年轻真是好啊,当着这么多亲传弟子的面喊成这样,也不怕往后被人记住。”
“狂些便狂些吧,人不轻狂枉少年,青春也就这么一眨眼便过去了。”
“也是。”凌绝望着擂台,“我十九岁那年也参加过选拔,那时修为还差得远,等后来真有能力争上一争,已经过了三十岁,生不逢时啊。”
凌绝随即让执事召来韩照、沈棠与薛明川,三人在擂台中央站成一列,附近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凌绝走到三人面前:“今日之后,你们便是本届门内选拔的前三,可以代表青禾宗参加青州问道会,下个月动身之前,执事殿会把沿途所需之物交给你们。”
他说着侧过身,将路远让到众人面前。
“这位是藏经阁护阁长老路远,此行由路长老带队,离宗以后,一切安排都须听从路长老吩咐。”
三人一同行礼:“是,路长老。”
三人刚俯下身,一股灵力便将他们托住。
路远道:“这趟远行主要是让你们增长见识,路上的麻烦由你们自己解决,除非有性命之危,否则我不会出手。”
“弟子明白。”
路远的目光落在薛明川已经肿起的左肩上:“尤其是你,先把伤养好,别还没出发便在床上躺满一个月。”
薛明川试着抬了抬左臂,刚抬到一半便老实放了回去。
“行了,都散了吧。”
几名执事开始收拢阵旗,弟子们则围向新选出的三人,一边议论方才的斗法,一边沿山道离开聚道台。
......
半个月后,藏经阁五层。
西窗半开,午后的日光斜落在书页上,路远坐在长案后,一边喝茶,一边翻看一册前人游记。
楼下忽然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连响,脚下的青木楼都跟着震了起来。
路远的神识先一步落到一层,确认无人被书架砸中,随即起身下楼。
一层的四排高大书架都斜向同一侧,最外一排眼看便要落地,架底阵纹自行亮起,交错的青色灵光横在过道间,将倾倒的书架定在半空。
数百册书籍、玉简与卷轴却已散得到处都是。
借阅功法的弟子都退到了长案附近,几名轮值弟子守在过道两旁,空气里浮着刚刚震起的薄灰,咳嗽声此起彼伏。
一具运书木傀侧翻在地,背后的牵引符还在忽明忽暗,一根擦灰用的长杆斜卡在它背后的机括间,旁边的扶梯搭在书架上,三枚镇架符扣也被扯下了横梁。
方有福站在木傀旁边,衣袍上全是灰,眼圈已经有些发红,周围弟子的目光也都落在他身上。
众人见路远下来,纷纷躬身见礼,路远摆了摆手:“可有人受伤?”
“没有。”值守执事连忙答道,“护阁阵纹及时显化,书架没有真正落地。”
路远这才看向方有福:“怎么回事?”
方有福忙道:“弟子擦书格时失手落了长杆,正卡进木傀背后的机括,扰了牵引符,它便带翻扶梯,扯脱了镇架符扣,弟子真的不是有意的。”
路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既然不是有意的,又没伤到人,就先收拾吧。”
他抬手放出灵力,散落的书册与卷轴纷纷离地。
在半空分成一摞摞,四排书架也被灵力托起,在一阵木响中归回原位,脱开的镇架符扣随之飞上横梁,四周阵纹重新连成一片。
“书目我便不替你们分了,今日闭阁后慢慢归架,护阁阵纹明日再请人查看一遍。”
路远说完,又朝方有福伸出手:“身份玉牌给我。”
方有福老老实实把玉牌递了过去。
“当值出了疏忽,总要有个交代,扣你五点贡献,今日散落的书也由你多收拾一些,可有异议?”
“弟子没有异议,多谢长老宽宥。”
玉牌上的灵光闪过。
方有福接回来翻到背面,入门时领到的十点基础贡献只余五点,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才双手把玉牌收进袖中。
路远吩咐值守执事重新开阁,经过那具侧翻的木傀时又留下一句:“今日先别用它了,待把牵引符查清楚再说。”
方有福赶忙应道:“是!”
......
三个月后。
一辆青篷马车沿着官道向西而行,两匹青鬃马踏过干燥的路面,车轮扬起的尘土刚刚升起,便被傍晚的风吹散。
门内选拔已经过去三个月,路远一行离宗也有整整两个月,此行要去的是西北中立地带的天衢城,本届青州问道会便在那里举行。
宗门留下的时日宽裕。
路远索性把探路、寻宿与夜间值守都交给了三名弟子,自己大半时候坐在车厢里看书,这一路走得不快,至今仍在半途。
今日轮到韩照赶车,沈棠与薛明川各骑一匹马行在前方。
官道两侧尽是连绵的低丘与大片荒草,远处偶有驮队缓行,铜铃声随风传来,又渐渐落在身后。
薛明川在马背上换了几次坐姿,终于忍不住道。
“宗门说让我们下山历练,我还以为这一路少不了劫修,结果整整两个月,连个拦路问钱的都没见着,修仙界什么时候这么太平了?”
沈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劫修本来便是小概率,若每条官道都有人拦路,凡俗商队早就不敢出门了。”
赶车的韩照也接了一句:“薛师弟若实在无聊,今晚可以多守一个时辰。”
“守夜与劫修有什么关系?”
“让你有些事情做,免得总惦记不吉利的。”
沈棠听得笑了起来,路远也从车厢里掀开帘子:“真想同人交手,到了天衢城自然有机会,劫修便免了。”
“弟子也就是随口一说。”
又行出一段,前方的山势渐渐低缓,韩照抬手遮住斜阳,望见山脚下露出一片低矮屋舍,屋顶上方正升起几缕炊烟。
“路长老,前面有个村子,我们已经连着几日在野外落脚,今晚可要过去借宿?”
路远放出神识,从田垄与院墙间扫过,村口有人赶着黄牛回来,几个孩子正在晒谷场边追逐,灶房里的火也刚刚生起。
“好,过去问一声,莫要惊扰村民。”
韩照轻抖缰绳,两匹青鬃马便在前方岔路转向,沈棠与薛明川也一同跟了过去。
夕阳正向远山后落去,村口几棵老树的影子斜过田埂,青篷马车离开官道,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缓缓驶去。
第168章 下山第一课(求月票)
青州东南的一座小城里,午后的暑气正从石板路上往外蒸。
临街饭馆支起半面竹帘,灶上的汤锅咕嘟作响,葱油与炖肉的香气随着热风飘出门外。
许川坐在靠墙的桌边,面前是一碗刚端上来的酱肉面,他正埋头吃得起劲,不过突然邻桌几名修士谈起的话题令他一愣。
“二十年才有一届,这回玄天宗不知会派谁去。”
“这还用猜?”一个紫脸汉子端起酒碗,“三个正赛名额,沈砚秋总要占一个。”
坐在他对面的瘦削修士嗤了一声:“名单都没定下,你倒先替玄天宗定下了。”
“那可是玄天宗宗主亲传,咱们东南年轻一辈里,能同他争的才有几个?那可是真正的天骄。”
“东南一带没有,别处可未必没有。”旁边有人插话道,“听说北边苍麓宗有个弟子叫孟重山,据说一双拳头便打死过一阶上品石犀兽。”
瘦削修士斜眼看他:“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上个月在坊市遇见一支北边来的商队,他们的护卫亲口说的。”
“隔了不知几张嘴,到你这里连人家用没用兵刃都知道了。”紫脸汉子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真到了台上,我还是看好沈砚秋,咱们东南一带好容易出个有名气的天才,总不能替北边的人叫好。”
几人笑着应和了两声,最先提起孟重山的那人却仍不服气:“说得像你能去天衢城看一样,咱们这些散修,连去天衢城的资格都没有。”
“确实是路途遥远啊,不过我听说,散修其实也是有资格报名的。”
“报名自然可以,不过需要先通过各地预选,再一轮轮往上打,直至正赛,哪像玄天宗这等金丹大宗有三个直入正赛的名额?”
紫脸汉子喝了口酒,撇嘴道:“说是人人都能报名,听着好听罢了,青州问道会举办了上万年,散修夺魁的能有几个,上一个是谁,你们有人说得出来吗?”
有人接着道:“散修难,大宗弟子也不见得事事顺遂,上一届照岳宗那位何等风光,问道会夺了魁,后来闭关冲击筑基,不还是失败了。”
“筑基难啊。”瘦削修士叹了口气,又有些眼热地说道。
“不过头名那件天地灵物可是实打实的,啧啧,多少金丹宗门的亲传都未必能有。”
饭馆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闻言抬起脸:“几位若真惦记那件天地灵物,不妨先把昨日欠下的两壶酒钱结了,也让我见识见识诸位的仙家气魄。”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紫脸汉子骂了两句,还是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其余人趁机将酒壶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许川听到这里,碗里的面也见了底,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在识海中问道:“师父,这问道会听着倒有些意思,您以前知道吗?”
识海中,清徽天君盘膝坐在一片雾气里,抬手捋了捋长须:“青州问道会?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存在。”
许川问道:“您知道?”
清徽天君道:“何止知道,我当年还参加过,为师当年登台之时,青州各域所谓天骄齐聚,声势倒是不小,可真交起手来——”
“师父,我知道您当年横扫四域,同辈之中无人能敌。”许川赶忙打断道,“咱们能不能先说眼下?”
清徽天君哼了一声。
“为师才说了几句,你急什么,问道会本就是给年轻修士较量的地方,各家也借此看看后辈成色,听他们方才所说,如今只是多了些预选的规矩。”
清徽天君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去参加。”
许川指了指自己:“我?”
“头名那件天地灵物,对你倒是有些用处。”
许川道:“可我如今才炼气八层,散修还得从预选一轮轮打进去,方才那些人谈的又都是各大宗门最出众的弟子,我拿什么跟他们争?”
“距问道会尚有近一年,以你如今的进境,踏入炼气九层并不难。”清徽天君道。
“等你晋升炼气九层,再由为师亲自教导一段时日,那些预选正好给你练手,拿个头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许川又问道:“就算我真拿了头名,一个散修胜过各宗弟子,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把天地灵物带走吗?”
“问道会既敢让散修报名,各宗便不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赖掉头名奖励,否则丢的便是他们自己的脸,至于拿到以后能不能走……”清徽天君抚须而笑。
“有为师在,只要元婴不亲自出手,护你离开又有何难?”
“你莫忘了,再怎么说,为师也是太一道君之后,整个星元界最接近炼虚的修士,当年——”
“停,师父。”许川一听这个开头便知道后面短不了,“我先去打听问道会如何报名。”
清徽天君瞪了他一眼,索性闭目养神,许川忍住笑意,把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了饭馆。
竹帘外日光刺眼,街上车马来往不绝。
邻桌几人还在争论沈砚秋究竟能不能夺魁,声音追出门来,很快又被沿街的叫卖声盖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