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许川正站在录检处,将身份令牌放进一方验灵阵盘中。
识海深处,清徽天君原本闭目坐在雾中,此刻却忽然睁开眼睛,视线投向一个极其遥远的方向。
“徒儿,如今这个时代,一共有几位化神?”
许川被问得一愣,在心中回道:“一个啊,听说还在很远的西域,师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清徽天君皱起眉头:“方才那个方向爆发了一场化神层次的交锋,不过两道气息都很奇特,似化神,又非真正化神。”
“啊?”
许川差点把按在验灵阵盘上的手抽回来。
“不会是当代人族那位化神天君和妖皇殿的妖皇跑来东域打起来了吧,这也不合理啊,师父,你是不是感应错了?”
清徽天君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独自在识海中想了片刻,最终失笑道:“算了,横竖与我们无关,也许真是为师感应错了吧。”
说完,清徽天君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录检处的执事却敲了敲桌面:“手别乱动,验完了,进去吧。”
许川这才回过神来,收起身份令牌,沿着通道向问道场内走去。
今日与他对阵之人,正是本届问道会横空出世的最大黑马。
问胜坊最新夺魁赔率榜排在第一位,连新一期《问道录》都已经将其列为榜首的绝世天骄,薛明川。
这当然不是许川自己吹出来的,看看四周观众席便知道了。
昨日还成片喊着“散修之光”的观众,此刻大半已经改口高呼薛明川的名字。
几名卖《问道录》的报童更是在看台间来回穿梭,张口闭口都是苍天霸体与千年一遇。
许川走出通道时听见满场呼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群人变得也太快了,昨天还说散修要重振荣光,今日转眼就全投了敌。
薛明川无非是长得比寻常人俊了些,异象夸张了些,又有什么了不起,他长得也不差啊,啧。
擂台另一侧的通道仍然空着,四周呼声却越来越高,直到一声悠长剑鸣从通道深处传来,整个问道场才渐渐安静。
这一次,薛明川没有脚踏金莲,也没有龙虎环绕,他只穿着那身暗金纹边的黑袍,右手负在身后,左手随意垂落,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走向擂台。
可随着他走出通道,问道场上方的日光忽然暗了一瞬,一轮大日与一弯冷月同时在其身后浮现,白日长空中也亮起万点星辰,星光越过阵幕,缓缓汇向他的掌心。
薛明川抬起左手,日月星辰似乎都在这一掌之间,清朗声音随之传遍四面看台:“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全场寂静片刻,欢呼声轰然爆发。
“我靠,我靠,赶紧记下来!”一名年轻修士手忙脚乱地翻开《问道录》,激动道,“不愧是绝世天骄,随口一句都是我这辈子想不出来的金句!”
旁边那人满脸认同:“人家可是千年一遇的真正天骄,苍天霸体听说过没有,这哪是故意装腔,分明是修行到了这等境界以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感悟。”
许川站在擂台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所谓的大道至简?
片刻后,薛明川在漫天星光中踏上擂台,日月虚影一左一右悬在身后,与许川遥遥相对。
裁判确认两人身份无误,抬手开启阵幕,四周喧闹也随之压低了几分。
薛明川看着许川,神情平淡:“我听说过你,一介散修能够走到这一步确实不易,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认输吧。”
许川眼角跳了跳,想起先前与路远做下的交易,只得拱手道。
“薛道友之姿,我仰慕已久,今日虽然自知不敌,却还是想与道友切磋一番,此生也算无憾。”
薛明川轻笑一声,右手落在腰间剑柄上:“也好,我只出一剑,你且看好。”
长剑被他缓缓拔出,问道场上空云海翻涌,日月虚影升至高处,万点星辰则在云下铺成一条璀璨长河。
薛明川持剑斜指地面,抬眼望向被云层遮住的苍穹:“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许川听此不禁眼皮微挑,真特么装啊。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漫天云层从中央向两侧裂开。
一柄横亘问道场上空的星辰巨剑自裂隙中探出,剑锋尚未落下,附近数座擂台的阵幕已经同时泛起波纹。
许川脸色顿时当场变了。
“师父。”他在识海中急声问道,“你确定这是假的吗,路长老没骗我吧,他不会特么的真想弄死我吧?”
清徽天君也仰头望着外面的星辰巨剑,语气第一次有些不确定:“好像……应该……大概是假的吧?”
许川咬了咬牙,双手飞快结印,大片水光从擂台四周涌起。
转眼凝成一条百丈水龙,青色藤蔓又从水幕中拔地而起,缠绕在龙身之上,木水两行灵光一同照亮半座问道场。
这般声势放在寻常炼气修士中已经极为惊人,可在那柄遮住长空的星辰巨剑面前,水龙与藤蔓仍显得渺小。
薛明川垂眼看着下方异象,不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一剑斩下。
高空中的星辰巨剑随之倾落,日月虚影在剑锋两侧一同转动,整条星河压向擂台,百丈水龙昂首迎击,两股异象在阵幕中央轰然相撞。
刺目灵光席卷四方,擂台地面寸寸开裂,阵幕被震得不断向外鼓起,轰鸣声传遍整个问道场,大片尘烟也在灵光中冲天而起,将两道人影全部遮住。
看台上的观众纷纷站了起来,云台之上几名长老也探出神识,紧盯着尘烟深处。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烟尘中踉跄着退了出来。
许川胸前衣袍已经被血染红,才刚站稳便仰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摇摇欲坠,勉强扶着膝盖才没有倒下。
他喘了几口气,隔着烟尘望向另一端那道挺拔身影:“我认输,此生无憾,我愿称你为最强。”
问道场中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比薛明川入场时更加汹涌的欢呼。
“我的天,这许川竟然接住了这一剑!”
“不愧是散修之光啊,换个人恐怕早没命了,若不是今日碰见薛明川,我感觉他真有夺魁的机会!”
“一个绝世天骄,一个散修之光,这场看得值了!”
云台之上,几名长老也在低声议论,有人看着仍能站立的许川,忍不住感叹道:“此子也不简单,炼气期能在这等异象下保住性命,根基着实深厚。”
路远坐在青禾宗席位上,听着四周接连传来的赞叹,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演技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强。
这时,路远看见了不远处的云林宗席位,那名带队长老面色阴沉,周围几名弟子也都沉默不语。
路远想起昨日宗门传讯,余疏桐已经坐化,云林宗内又迟迟没有后继之人,眼下甚至找不出一名筑基圆满。
以他看来,这个曾经的金丹宗门巨头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随着擂台上的烟尘渐渐散去,薛明川收剑入鞘,身后日月星辰也开始淡去。
他看着扶膝喘息的许川,语气淡漠:“你,不错,炼气修士之中,能够接我全力一剑者,你是第一人,你已经有资格在我面前活下去了。”
说完,薛明川转身走下擂台,只留一道黑袍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全场掌声雷动,云台上几位长老也纷纷向路远拱手道贺,恭喜青禾宗得此绝世天骄。
路远面无表情,只淡淡向众人回了一礼:“过奖。”
观众席上,一名筑基家族的中年修士望着薛明川离去的方向,听着耳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忍不住喃喃道。
“生子当生薛明川啊,若我熊家也能出一位这样的天骄,何愁家族不兴。”
感慨完,他随即看向身旁那个肩宽背厚的年轻人:“熊岳,你明日的对手就是薛明川吧?”
熊岳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中年修士立刻正色道:“你记住,上台以后直接认输。”
熊岳挠了挠头:“为什么?”
“你觉得自己打得过他吗?”
“还没打呢,我怎么知道?”
中年修士被噎了一下,耐着性子道:“这还用打吗,你先认输,之后再从败者组打起便是。”
熊岳仍是那句:“我不。”
“认输。”
“我不。”
“我让你认输!”
“我就不。”
啪!
中年修士终于破防,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气急败坏道:“妈的,我熊家怎么会有你这么不懂变通的人!”
附近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女孩吓了一跳,连忙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小声问道:“麻麻,那个人好可怕呀,他为什么自己打自己?”
年轻妇人把女儿抱起来,安慰道:“别怕,可能那位叔叔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中年修士站在原地,迎着四周投来的古怪目光,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你特么才有特殊癖好呢!
高处阵幕映着午后日光,卖灵果的小贩又挎着竹筐走过石阶,下一场录检的唱名声从远处传来,很快便将看台上的笑声与争论重新卷进问道场喧闹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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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青州问道会(四)
天色刚蒙蒙亮,天衢城雄伟的城墙仍浸在一层淡青色晨光里。
守城修士正在城楼上交接值守,城门外却已有不少进城赶早市的散修与商队排起长队。
街边几家早点铺刚支起炉火,白汽从檐下升起,混着米粥与灵谷饼的香气飘过长街。
就在这时,东南天际远方隐约亮起一道遁光,随后转眼便已经越过城外群山,直奔天衢城而来。
几名守城修士抬眼望去,尚未来得及上前查问,城中便有另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崔玄章迎出城外,待看清遁光中的人影,脸上露出笑意:“星遥,好久不见。”
遁光散去,陆星遥踏空而立,同样拱了拱手:“崔城主,好久不见。”
两位金丹修士并肩落向城内,崔玄章亲自带着陆星遥沿主街往城主府方向走去,附近修士认出二人身份,纷纷让开道路,又忍不住驻足张望。
崔玄章与他闲谈几句后,随后神情略带歉然:“星遥啊,前些日子你们宗门那件事,实在对不住。”
陆星遥摆了摆手:“无碍,崔城主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我这一趟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崔玄章闻言松了口气,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云林宗那位余真人,当真坐化了?”
陆星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惜了。”崔玄章叹道。
“我与她虽没有太深的交情,却也听过不少她年轻时的事,当年也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不知有多少女修把她当作追赶的目标,没想到一转眼,往事如烟啊。”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过城门,长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
茶楼伙计正踩着木梯往门前挂招牌,几名赶去问道场观战的年轻修士则边走边争论昨日的赛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