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得场中阵幕都像是在轻轻发颤,那几面一路跟到总决赛的横幅被高高抛起,戴纸帽的孩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抱着竹竿对空气连说了好几声承让。
茶摊上的短须修士也在观众席中,此刻正抓着同伴肩膀用力摇晃:“奇迹,真是奇迹,上一次散修夺魁少说也是一万年前!”
......
许川散去指尖术法,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从败者组一路走到这里,直到真正听到裁判宣布结果时,脑中反而空白了片刻,直到一声声“许川”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才慢慢抬起头。
数不清的散修正站在看台上向他挥手,那些人有的衣着寒酸,有的年纪已经不小,更多人他从未见过,却都在为同一场胜利放声喝彩。
许川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忍不住抬起双臂,朝四方观众用力挥了挥,夕阳余晖也照在他的脸上。
欢呼声顿时更大。
主位之上,姜少天始终神色平静,直到此刻才轻轻颔首。
“根基扎实,临阵也不乱,确实不错。”
......
颁奖仪式设在修复后的主擂台上。
夕光从问道场西侧斜照进来,擂台前方多了一座铺着金纹的高台。
本届问道会排名前三之人依次站在台下,周围观众仍未离去,嘈杂声此起彼伏。
“本届青州问道会第三名,玄天宗,沈砚秋!”
随着主持长老开口,沈砚秋缓步走上高台。
他的伤势已经暂时稳住,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默默接过属于第三名的奖励,随后转身下台,目光在许川身上停留片刻,手掌不自觉握紧,最后又慢慢松开。
“第二名,寒山宗,陆玄昭!”
陆玄昭仍穿着那身白色剑袍,行礼、领奖皆不失风度,赢得起输得起。
主持长老稍作停顿,声音随即抬高。
“第一名,散修,许川!”
问道场内再次响起欢呼。
许川一步步登上高台,来到姜少天面前。
姜少天抬手一引,云层深处顿时洒落万道金光。
一卷巨大榜文从金光中缓缓展开,问道金榜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字依次亮起,又自末尾开始逐个隐去。
随后沈砚秋的名字淡去,直到陆玄昭的名字也随之消失,最后只剩“许川”二字停在榜首,映得半边天幕都泛起金色。
一缕纤细金光从榜中垂下,落入许川体内。
许川只觉得周身一暖,那缕金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空中的问道金榜也在悠长钟声中重新合拢,慢慢隐入云层。
姜少天接过身旁长老奉上的玉匣,亲手递到许川面前。
玉匣表面贴着数道封灵符,即便如此,仍有一股精纯药香从缝隙间逸散出来,只是闻上一口,便让许川连战数场后的疲惫减轻了几分。
“恭喜小友夺得本届问道会魁首,这株四阶天地灵药,便是你的了。”
姜少天待他接过玉匣,又温声补了一句:“若你日后想将此药炼成丹药,可带它来落霞宗,宗内会替你安排合适的炼丹师。”
四阶灵药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有人愿意出面寻到合适的四阶炼丹师。
许川抱紧玉匣,正要躬身道谢,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那阵震动极其轻微,问道场中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察觉,只有云台上的几名金丹修士若有所感,望向天衢城外。
许川识海深处,清徽的声音也突然响起。
“化神……”
老者话音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第一次多出几分惊疑。
“不对,这是……”
天边一点暗红迅速放大。
上一刻还是霞光满城,下一刻,浓重阴云已经从城外漫过天顶,云层深处隐隐透出血色,整座天衢城随之暗了下去。
一滴雨落在高台边缘,溅开一朵暗红水花。
附近修士低头看去。
“这是血?”
惊呼声刚刚响起,更多暗红雨滴便从天空落下。
转眼连成一片血雨,问道场内顿时乱了起来,许多修士仓促撑开护体灵光,云台上的金丹长老也接连起身,却一时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姜少天的身影已经从高台上消失。
一道紫金遁光冲出问道场,越过城墙,直奔那点正在逼近的暗红而去。
崔玄章神色一变,也化作遁光紧随其后。
笼罩全城的守护大阵也在同一时间亮起,一层金色光幕从四方升起,将血雨暂时挡在城池上空。
城外尚有几名筑基与零散炼气修士,察觉到那股气息后纷纷停下,惊疑不定地望向高空。
天衢城外,姜少天停在半空,终于看清遁光中的身影。
那已经很难称得上是一个人。
殷无昼半边身躯残缺不全,裸露在外的血肉已经干枯发黑。
密密麻麻的暗红裂纹从胸口爬满全身,灰雾不断从伤口中向外涌出,唯有一双眼睛还在裂纹之间亮着微弱红光。
他似乎根本没发现眼前的姜少天,只垂着头,嘴唇不停开合,反复念着无人能够听懂的低语。
姜少天并指抬起,紫色剑光在身后凝聚,殷无昼体内却先一步燃起暗红火焰。
火焰贴着骨骼与血肉从内向外燃烧,殷无昼残破的身躯迅速干瘪,一滴滴黏稠血液从裂缝间升入高空,头顶阴云随之翻滚起来。
一股令姜少天都感到心悸的气息骤然降临。
剑光破空斩下,将那具正在燃烧的身躯从中贯穿。
殷无昼却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躯被剑光吞没的刹那,所有低语突然汇成一声尖锐长啸。
......
与此同时,天衢城四周的天与地同时染红。
一名修士忽然感觉鞋底一凉。
他低头看去,只见坚硬的青石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血水,明明只没过鞋底,抬脚时,整条腿却已经陷了进去。
那人慌忙伸手去抓身旁同伴,指尖尚未碰到对方,二人之间的距离便毫无征兆地拉开,仿佛各自落向了不同方向。
同样的血水出现在长街、屋顶与城中各处,就连已经御器升空的修士脚下,也映着一片暗红色水面。
有人催动法器向上疾冲,身形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沉入那片薄薄的血色,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惊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高台之上,许川只来得及抱紧玉匣,脚下的金纹便被血色漫过,一股无从抵挡的吸力自下方传来。
抱着孩子的长辈死死收紧双臂,可坠入血水的一瞬,两道身影仍被骤然拉向两边,只余那顶纸帽漂在水面,很快又沉了下去。
不过数息,偌大的天衢城已经看不见一个人影,街边木箱仍倒在原处,灵果沿着空荡荡的长街滚出很远。
......
坠落似乎没有尽头。
等重新看清周围时,问道场、长街与城中楼阁都已消失,脚下只剩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海,头顶同样悬着层层暗红浪潮。
先前无数挤在一处的修士早已四散各方,被随机传送。
哭喊与呼救从血海各处传来,不过相距太远,偶尔有运气好的或许可以在附近找到同伴,不过也只是一同迈入死亡罢了。
只见一名年轻修士踏着法器升到半空,血海中忽然窜起一缕暗红火焰,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腿上。
火焰穿过护体灵光,衣袍没有半点焦痕,他露在外面的手掌却开始干瘪,乌黑长发也渐渐从发梢变白。
一缕缕淡红色气息从他体内飘出,没入下方血海。
不远处,一名中年修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爹,我不想死……”
“别怕。”
男人把孩子往怀里收紧了一些,不多时,孩子的哭声渐渐消失。
衣袍下的两道身影已经化作枯骨
与此同时这一幕发生在很多地方,幸运的人还能找到亲朋好友在生命最后一刻互相告别。
而不幸的只能独自等待生命消亡,有人咒骂,有人目光平静,每个人面对死亡,都有不同的方式。
“对不起。”
“上天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麻麻,我好困啊。”
“师傅,别管我了,你是筑基修士,有机会逃出去,你快逃吧。”
“我可是要筑基的啊,我不甘啊!”
“我好像再看一遍大海。”
伴随着各地无数惨案,远处亮起数道耀眼的术法光芒,想来是真正的金丹大修士发力了,想要逃离此地,远远望去,彼此之间仿佛隔着无穷无尽的暗红海面。
更多血焰从海中升起,沿着一道道孤零零的身影无声燃烧。
......
城外,重重血海已经在天衢城四周叠起。
一层层海面彼此交错,从地面一直悬到低垂阴云之下,城墙与屋顶只会在浪潮错开的瞬间显露一角,转眼又被更深的血色遮去。
崔玄章赶到血海边缘,望着时隐时现的天衢城,身形下意识向前冲出一截,可护体灵光刚刚触及最外层血水,接触之处便无声溃散。
他猛地停住。
姜少天放出的神识只越过第一重血浪便被一股阴冷力量绞碎,更深处仍有一片又一片血海重叠,根本看不见尽头。
城中气息、声音与景象全被阻隔在重重血海之后,偶尔有一声模糊惨叫从深处传来,很快又被浪潮吞没。
城外侥幸避过灾变的修士陆续围了过来,有人隔着血浪呼喊亲人的名字,有人喊着师父,有人念着妻儿,更多人直接跪在血海外,不停恳求姜少天进城救人。
崔玄章同样朝姜少天抱拳,腰身久久没有直起。
重重血海之后困着整座天衢城,眼下真正有可能闯进去的,只有姜少天一人。
姜少天握剑停在最外层血海前,眉头紧缩,这血海他倒不是完全无法冲进去,不过实在太过危险,而且他根本就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贸然冲进去,实在不智,随后他目光转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