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面阵旗骤然亮起。
分布于城墙四面的其余阵旗也随之响应,四道光柱从旗面直冲半空,一层半透明的灵气壁在光柱顶端彼此连接,从北门一路延展到东西两侧城墙。
灵气壁刚刚合拢,双角野牛正好撞到城墙根,独目枭也在空中收拢双翼,嗖地俯冲而下,巨大的阴影遮去了半段城墙。
两头妖兽一上一下,几乎同时撞上才升起的光壁。
咚——
咚——
灵气壁剧烈晃了一下,双角野牛与独目枭也被反震之力一同弹开。
双角野牛很快重新低头。
将两只弯角向上顶起,这一回却不再凭蛮力硬撞,角尖凝出一道土黄色罡气,足有三丈长,像一根木桩般自下而上戳进灵气壁。
独目枭也改变了攻法,重新绕回半空,独眼中亮起一道灰光,笔直射在光壁上。
嘶——
灵气壁内荡开一圈波纹。
这两头妖兽并非只会傻撞,它们显然懂得如何消耗阵法。
第三次攻势很快到来。
双角野牛以罡气顶阵,独目枭则再次放出灰光,两道术法同时落下,灵气壁深处的一道暗纹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两头妖兽也被更强的反震推得更远。
它们眼中的光反而比先前更沉,摆明了要守在这里慢慢耗,直到大阵支撑不住。
江博渊站在城头眯起眼,心中稍稍放松了几分,至少护城阵眼下展现的威力,不是这两头二阶妖兽能在短时间内轻易破开的。
然而看着两头妖兽一次次死磕光壁,他心里很快又绷紧起来,若援军迟迟不到,大阵被磨破也只是早晚的事。
江老太已经走下城楼,来到阵眼所在之处。
阵眼是一座三尺见方的方台,台心嵌着一颗一阶上品灵石,四周另由八颗下品灵石环绕,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换上一批。
她盘腿坐上方台,将神识沉入阵心,与阵法相接。
连接完成的刹那,江老太整个人便与大阵融为一体。
光壁上的每一道波动都清晰地映入她的神识,哪里快要承受不住,她便能在第一时间将灵气补向何处。
与此同时,灵石的消耗速度也一并压进了她的感知。
这笔账,她心中有数。
照眼下两头妖兽的攻法,台心这颗一阶上品灵石撑不过半个时辰,周围的下品灵石更是每隔几个呼吸便要换掉一颗。
江博明在方台旁坐下,将一筐灵石递到近前,随时准备替换。
———
路远仍在洞府里制符。
桌上铺着一张符纸,蘸过朱砂的符笔在纸面缓缓移动,每一笔起势,都要引一缕灵气随笔锋同行,等最后收尾时将灵气聚拢,符纹才算真正定形。
制成一张中品凝甲符大约要花半日,之后又得用半日调息恢复,何况他已经连着忙了几天,神识着实有些吃不消。
从清早到现在,他已在桌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备下的朱砂只剩一半,符纸也比早晨少了三分之一。
方才制好一张中品凝甲符,搁下笔时,手腕已酸得厉害,路远捏着笔杆,轻轻活动了几下。
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响声近得发沉,洞府的石壁都跟着轻轻一震,案上油灯的火苗也连摆了三下。
路远抬起头,放下符笔,快步走向门口。
他住的这处洞府地势不算高,却正好能望见北门方向,门一推开,便见北边天空升起一道淡金色光柱,直冲云顶。
光柱上端连成一片半透明光罩,将北门那段天空完全笼在里面。
护城大阵开了。
路远站在门前看了片刻,光罩外不时有一道黑影撞来,每次撞上都会被弹回,可那东西退开后又会重新撞来,仿佛非要撞到光罩破碎为止。
他眯了眯眼,光罩边缘的波纹正一层层闪动,每闪一次,便代表大阵承受了一回冲击,底下的灵石也会随之耗掉一批。
照这样的攻势,灵石消耗得恐怕比他先前预估的还要快。
路远没有继续往下算,反正算得再清楚也没什么用。
他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符笔,今夜做完还得清一遍账,明日再去东街老吴家蹭一刀符纸回来。
像他这样的符师,加上城中其他有手艺的修士,眼下还轮不到上城墙。
江家列出的章程写得很清楚,他们这批人留在后方给前线供货,保证物资不间断便好。
毕竟比起亲自到城墙厮杀,他们留在后方的作用要大得多。
路远卷起袖口,重新蘸了一笔朱砂,符笔落到纸面,灵气也跟着笔锋缓缓行过。
洞府里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笔尖蘸取朱砂时的一点轻响。
第57章 惨烈(求追读)
十来日过去,兽潮没有停过一天。
北门外那道半人高的肉墙又往上堆了一截,里面既有妖兽,也有修士。
江家的章程早已说得明白,二阶以下的妖兽由各家组织修士清理,尽量省下灵石,留给护城大阵防备高阶妖兽。
众人亲眼见过二阶妖兽的威力后,也不再对此有什么异议,毕竟真让那种东西冲进城里,所有人都得一起完蛋。
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前几日已经折去了一截。
周老叔背上的一阶上品重斧也卷了刃。
那斧子跟了他整整三十年,陪他打过数场坊市械斗,也斫死过好几头一阶后期妖兽,江家炼器铺连夜替他重新磨好,第二日,他又照常背着斧头登上城墙。
这段时日,江凌川同样凭借那柄二阶飞剑,以御剑术在战场上来回穿梭,往往只在瞬息间,便能隔空夺去数头妖兽的性命。
只是杀得久了,他身上原有的那份书生气也渐渐淡了下去。
孙二老爷那边,昨日有一名炼气八层修士没能回来,孙家已经替他写好讣告,送往家中。
各家挂牌客卿也陆续换过一两轮,能够活下来的,江家会追加贡献,可以兑换清单上的物件;战死的,则给后辈留下一份抚恤,至于什么都没有的,也就没辙了。
———
这几日,城外又陆续来了几头二阶妖兽,不断冲击着护城大阵。
江博渊每次下来,都要先看一眼方台四角那八颗灵石的明暗,将损耗的数目一笔笔记在心中,这份支出,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吃紧。
江老太守在阵心,同样几日没有好好歇过,神识始终不敢离开阵法太远,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若援军近日还不到,江博渊没敢再往下想。
———
这一日下午,路远去了趟东街。
上午查看材料时,他桌上的朱砂只剩半截,熬过今夜便会见底,差役送来的下一批要到明日才能抵达,眼下只能先到东街老吴的铺子里蹭一刀。
街上空空荡荡,大半铺子都关着,偶尔有人经过,也是贴着墙根匆匆而行,脸始终朝下。
老吴的铺子就在街口,铺面不大,门边挂着的一对旧灯笼,路远十年前第一次上门时便已经在那里,如今灯罩上的纸磨得发灰。
路远赶到时,门上贴了一张白纸条,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暂时停业。
门并没有落锁,路远抬手敲了敲,过了片刻,老吴才从里面将门打开,脸色比上回见面时又灰了几分。
“老吴。”
“路兄。”
老吴将他让进铺中,也没有询问来意,转身便从柜内取出一刀朱砂,放到柜面上,“今日不收钱。”
路远道:“那怎么行。”
老吴顿了一下,“也不是为了你。”
路远怔了怔,便没有再推辞,拿起朱砂往外走,到了门口,老吴却又忽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路兄。”
路远回过头。
老吴的声音慢了下来,“去年深秋时,东街口那个少年,路兄是不是曾经搭过一次手?”
路远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嗯,怎么了?”
“前两日夜里,他在城东的墙根。”
老吴停了停,才说出最后两个字,“没了。”
路远握着那刀朱砂的手紧了一下,没有出声。
老吴也没再多说,只从柜后取出一个小布包,在路远面前摊开,“这是他家里托我捎来的,说是那孩子生前留下的,本来就想送给当初搭手的人。”
路远低头看去,布包里放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符纸。
符纹绘得歪歪斜斜,是少年自己练手时制的一张下品凝甲符,当然至于能否顺利激发出效果,还得打个问号。
他捏起符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路远将符纸贴身收好,提着朱砂出了铺子。
———
走出东街的那段路,他始终没有回头。
路远抬眼看向天上的护城光罩,罩壁边缘一道波纹方才散去,另一道又跟着亮起,心里隐约沉了沉。
回到洞府,他将那刀朱砂放到桌上,面前仍堆着一摞符纸。
路远蘸取朱砂,重新引笔落下,灵气随着符纹缓缓行进,到了收尾处再一并聚拢,第一张符便定了形。
他搁下符笔,从衣襟内取出少年那张下品凝甲符,先放在桌角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重新收回来,贴身放好。
随后,他开始制第二张。
———
这段日子,风符会同样没有散,几名还能制符的人,完成后都将成符送往江家。
今日坐在桌边的,是老姚、孟符师、杜娘子和陈鸣几人。
老姚已经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连续几周制符又操心,人像是被生生熬干了一截。
下午,杜娘子抱着一张绘到半途的符纸进了风符会,人还没走到桌边,话已经先响了起来。
“上午北门外又来了一头,听说是二阶后期妖兽。”
老姚放下符笔,叹了口气,“到了眼下,多一头、少一头,也没多少区别了。”
他缓了缓才继续说道:“江家的大阵消耗太大,听说灵石已经快兜不住底。”
路远听得皱起眉头,陈鸣手中那张符才绘到一半,笔也停在了纸面上,“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