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低低应了一声,路远也没再多说。
......
离城那日是个清晨,阳光明亮,万里无云。
城门刚刚打开,路远便背着旧囊从西街那边走来,姚芸骑在小粉背上,两只手抓紧它脖颈边那圈白毛,随着步子一颠一颠。
“路叔叔,咱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远些的地方。”
“远是多远?”
“走到腿断那么远。”
姚芸不依不饶,“到底有多远嘛?”
“你猜。”
“哦。”
她伏到小粉背上,搂住它的脖子,小声嘟囔道:“小粉,你走快一点。”
小粉哼了一声,根本没有理她。
到了城门前,路远的脚步停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身后那条西街上,“有间小铺”的旧木牌还挂在门钉上,牌面的漆又剥落了一截,门前台阶底下那道裂缝是兽潮那年砸出来的,后来一直没有补。
他在风梧城住了十余年,来时还不满三十,是个小登,如今离开时已过四十,也成了中登。
这些年里,他结交过不少朋友,老姚、孟符师、杜娘子都曾与他来往。
后来老姚走了,杜娘子也走了,孟符师拄上了拐,风符会里的老符师也只剩周老和另外一两个熟面孔仍在坐堂。
路远从风符会学到了不少东西,有制符的经验,也有人生的教训,还有在这座城里与人打交道的门路。
他没有再停留,抬脚跨过城门的门槛,与一名正要进城的青衣少年擦肩而过。
少年背着一只旧囊,脚步轻快,眼里还带着初次进城的怯意,路远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城外官道笔直向南,两边的野草比去年又高出一截,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
小粉驮着姚芸颠颠走在前面,路远跟在后方,抬眼望向了远处。
第81章 江家余孽
出城第三日,一行人离开官道,走上了一条不算太长的小路。
灌木与碎石坡沿路交替延伸,偶尔能看见几堵旧驿站留下的残墙,墙根爬满野藤,看模样已经有好几年无人经过。
兽潮虽然散了,沿途痕迹却还没有消失,路远一路见到过两三处斗法留下的坑洞,其中几个坑底至今还残留着焦黑的灵力灼痕。
姚芸已经在小粉背上坐了整整三日,她趴在那圈白毛上歇了一会儿,忽然叫道:“路叔叔。”
“嗯?”
“小粉是不是累了?”
“它不累,它就是懒。”
“哦。”
小粉抬起脑袋,疑惑地朝他哼唧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要不你来驮?
路远走在最前面,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灌木,耳朵也一直留意着远近动静,气息放出去覆盖周围百步,硬是装出一副十分谨慎的模样。
小粉又冲着他的背影哼了两声。
......
这日午后,日头已经开始偏西,路远走着走着,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有两道修士气息正在快速移动,一道在前,一道紧追其后,前面那道气息断断续续,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路远微微皱眉,立刻带着姚芸钻进旁边树林,收敛住自身气息,等那两人又靠近一些,才凝神分辨起来。
姚芸还伏在小粉背上,抬脸看向他。
路远把一根手指竖到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她马上抿紧嘴巴,再不发出动静。
后面追来的那人大约是炼气七层,前面负伤的则在炼气六层左右,只是那缕气息透过矮林传来,让路远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就在这时,一道男人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江显,把你们那些江家余孽藏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路远怔了一下,竟然是江显。
那个江家弟子曾为答谢救命之恩几次登门,他自然还有印象,路远犹豫片刻,转头压低声音嘱咐姚芸:“你在这里等路叔叔,不要乱跑。”
姚芸从小粉背上溜下来,应了一声,乖乖蹲到树根旁边。
路远转身向矮林深处走去,小粉也颠颠跟在他脚边。
林中的情形比他先前预想的还要糟,一棵碗口粗的老榆树从中间折断,树冠砸在地上,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断口旁边则嵌着一道极深的刀痕。
刀痕下躺着一个人,青衫已经碎去半边,从左肩到后背拉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浸透衣料,又黏在地上,他右手仍紧紧攥着一柄短剑,剑身上尽是细碎裂纹。
路远一眼便认了出来,果然是江显。
几年不见,他瘦了许多,脸上也添了几道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可眉眼仍是从前的样子,正是当年拄着紫檀木拐杖,在铺子里朝路远拱手道谢的那个人。
江家不是早已逃出风梧城了吗?
路远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只是眼下显然无人能替他解答。
江显半撑着身体靠在断树上,胸口起伏得很急,嘴角挂着一道血迹,眼睛却仍死死盯着三丈外的人。
那人五十出头,生着一张瘦长脸,两边颧骨高高凸起,浓长的眉毛几乎一直搭到鬓角,腰间挂有何家的青玉牌,手里则提着一柄上品法器长刀,刀刃上还残留着血迹。
他低头打量江显,眼神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江家如今也只剩你们几个了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次开口之前,总习惯性地眯一下眼睛。
江显咬紧牙关,将短剑横到身前,手腕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来。
“何承远,你们一定要赶尽杀绝吗?”他笑得越来越响,齿间却不断涌出血沫,“我江家为了守住风梧城,至死不退,结果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哈哈哈哈!”
那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受,何承远却像是没有听见,只抬了抬手中长刀,继续往前走。
“江公子不要怪何某,上头吩咐的事情,何某也不愿追到这么远的地方。”他语气依旧平淡,“可谁让你们江家离开时,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何承远刚抬起脚,一道身影便从矮林外走了进来,他动作一顿,看清那人一身青衫、肩背旧囊,眼里终于多了几分意外。
“路掌柜?”
路远应了一声,走到两人之间那片空地上才停下。
何承远眉梢微抬,目光先在他身上扫过一遍,又越过他瞥向后方的江显,“路掌柜这是……”
路远没有立即接话,只低头看了江显一眼。
江显这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何承远将长刀收下半截,声音也沉了几分,“路掌柜,何某劝你一句,这人是何家奉命缉拿的江家余孽,你若只是路过,不妨让开一步,何某便当今日没看见你。”
路远仍旧站在原地,“何兄,何家何必非要如此?”
“当年若没有江家挡在最前面,何家说不定早已消失在那场兽潮里,如今江家退出风梧城,留此人一条性命又有何妨?”
路远顿了一下,又道:“何况据我所知,何家如今的处境似乎也不太好,为什么还要分出人手追杀江家?”
他本来并不想插手,可听见江显那句“至死不退”,心里到底有些触动。
江家当年守过风梧城,他自己也从江家得过不少好处,替江显挡下这一回,就当偿还那份恩情。
况且真动起手来,他是炼气六层,小粉已有一阶后期,江显虽然伤得近乎残废,好歹也是个尚能行动的炼气六层,再加上那柄二阶下品横刀,对付一名普通炼气七层并不吃亏。
而且自己如今又已离开风梧城,横刀尽可直接亮出来,不必再担心钱家顺着消息找上门。
怎么看,这一战都太稳辣!
何承远见他执意不退,眼底最后一点耐性也淡了下去,“路掌柜,你确定要插手此事?”
路远没有回答,只将右手缓缓伸进腰间储物袋。
何承远眯起眼睛,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刀。
路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横刀,刀身不过两尺出头,刀柄上缠着几道磨旧的皮革,刀鞘则是黑沉沉的铁色,乍看毫不起眼。
可当他用拇指一推,刀鞘咔地松开半寸,露出里面一截刀身时,何承远的脸色当场变了,脚下接连退出三步。
一层清冽寒芒正薄薄贴在刀刃上,这是二阶法器独有的光泽,就连刀身上细密的锻纹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何承远瞳孔一缩,他认出了这柄刀,正是钱家大长老当年使用的横刀。
兽潮那年,钱家大长老战死,这柄横刀却始终不见下落,钱家为此悬赏了好几年,也没有收到半点消息,谁能想到它如今竟在路远手中。
何承远的目光从横刀挪到路远脸上,又转向他身后那头粉嫩的小香猪,手里的长刀随之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盯着路远看了几息,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拱了拱手,“路掌柜,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何承远转身便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身影很快消失在矮林尽头。
路远也暗暗松了口气,他虽有绝对把握,却只想保江显一条性命,并不打算真在这里与人拼杀,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此去路途尚远,他大概不会再回风梧城,与何家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路远将横刀推回鞘内,伴着一声轻响扣牢,重新收入储物袋。
他转头看向江显,江显正撑着断树慢慢站起来,左肩那道伤口仍在渗血,他用右手捂住伤处,勉强站稳以后,朝路远深深拱下身。
“路前辈。”
“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路远摆了摆手,“江公子客气,伤得重不重?”
江显咳了一声,摇头道:“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路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伤药抛给他,江显握住药瓶,再次道谢,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路前辈这是要……”
“出城办些事情。”
江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路远看着他,想起从前那个坐在铺子里喝茶的江家弟子。
再看眼前这副模样,整个人已经瘦得颧骨凸起,衣衫碎掉半边,短剑也几近报废,身上只剩一只破旧的储物袋。
“江公子,保重。”
“前辈也保重。”江显又拱了一礼,“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必定报答今日之恩。”
路远点了点头,转身向矮林外走去,他救江显这一回,只是想还江家当年守城的那份功劳,也实在不忍见江家落到这般地步。
至于江家如今究竟如何、何家为什么一路追杀,以及那个“不该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一件都没打算问。
小粉颠颠跟了上来,鼻头在路远裤管上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