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沉默片刻,才继续讲起真正的诱饵,“到了那日,老朽与另外两位宗师也会扮作村民,分别藏在屋前屋后。”
“那只头领心思很细,单凭流民和牲畜未必能把它引出来,恰好它一直想猎杀我等,因此还需我们三个露一露气血,让它闻见货真价实、有价值的活物,又觉得周围没有危险,它才肯亲自现身。”
路远眉梢微动,“国师这是要拿自己作饵。”
“老骨头一具,还使得起。”苏远舟笑了笑,很快又正色道。
“只是头领一旦露面,我们三人未必能坚持太久,届时还得仰仗仙长,若这次再让它逃走,有了教训以后,恐怕再也不会中伏。”
“仙长只需将它拖住片刻,等铁甲军赶来,便是它的死期,至于其余兽群,暂由我们三人阻挡,仙长专心对付那只头领即可。”
路远将白鹿口的进退地形看过一遍,又默默推演了一番,随后点头应下。
......
两日后,夜色笼罩白鹿口。
废村上空有炊烟缓缓飘散,村口拴着百十来头牲畜,民屋中零星亮着几盏豆油灯,从外面看去,真像有一群百姓刚刚搬回此地。
最东边那间灶屋里,窗纸上映出一道佝偻身影。
灶台前坐着个袍角沾满脏污的“老汉”,苏远舟把两边袖子撸到肘弯,拿铁勺一圈圈刮着锅沿,杂粮粥的米香混着柴烟飘出窗外。
西头一间土屋门槛上坐着个打盹的“老妪”。
腰后压着一截短铁锏,后院另有一名“汉子”弓背劈柴,斧刃落在木桩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一身气息则收敛得干干净净。
路远藏在山口外高坡的一块巨石后,后背紧贴石面,呼吸已经调得与山风一致,就连身上衣袍都没有被夜风掀动。
小粉伏在他脚边,两只耳朵高高竖起,鼻头始终朝着西南方向,山风则裹着炊烟与牲畜气味,不断往林子深处飘去。
一个多时辰后,远处树梢忽然晃了几下。
路远眯起眼,来了。
十几头一阶初期妖狼率先钻出林子,鼻头几乎贴着地面,循着气味急急涌向山口。
紧跟在后面的还有四头体形明显大上一圈的妖狼,深褐色皮毛下肩背高过马匹,它们到了林缘便停下,先警惕地左右张望。
灶屋窗纸后,苏远舟手中铁勺刮锅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目光却已经越过窗缝扫向林子,想等的头领并未出现。
那四头一阶中期妖狼散开以后,也没有立刻扑入村中,显然同样十分警觉,只放出两头小狼前去试探。
两头妖狼分别从主道两侧潜入废村,沿着墙根低头嗅闻,鼻尖不时蹭过牲畜留在泥地上的蹄印。
村东一间土屋里,一名死囚汉子被吓得叫出声来,握在手中的柴刀也抖个不停,妖狼的目光当即锁了过去。
灰影猛然扑入屋内,厮打声与惨叫同时响起,很快,柴刀与那道嗓音便一并断在喉咙里。
另一头妖狼则钻进西侧民屋,从床底叼出一名躲藏的死囚少年,一路拖出了门。
惨叫声接连传来,血腥气混进烟火气里,从低矮屋瓦下慢慢漫开,苏远舟铁勺刮锅的节奏却没有半点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头负责试探的妖狼很快退到主道,鼻头都沾着鲜血,它们朝林子短促吼了两声,像是在告诉同伴,此处没有埋伏。
那四头一阶中期妖狼这才慢慢走进村中。
苏远舟在心里默数彼此距离,再近五丈,便是出拳的最好时机,武者最大的优势,本就是贴身一刻爆发出的力量。
他放轻手中铁勺,左手悄然摸向灶台底下那柄铁尺。
四丈,三丈。
领头妖狼一脚踏破灶屋外的矮墙。
苏远舟也在这一刻从灶台后暴起,铁尺带着破岳一式悍然落下,墨色气劲沿尺锋压出,半空中仿佛炸开一声闷雷。
走在最前的壮硕妖狼被一尺砸偏整个脑袋,颅骨随即裂开,余波又震中它身后两头小狼,将它们一并掀飞出去。
西侧门前的“老妪”同时睁眼,短铁锏从腰后横扫而出,钝口重重拍中最近那头妖狼的肋下,将它扫得横飞三步,撞断了一道旧篱笆。
后院劈柴的“汉子”也甩手掷出斧头,斧刃越过半座院子,正正钉入第三头妖狼的眼眶,留在外面的半截斧柄仍在剧烈颤动。
幸存的死囚也早有安排。
几个年岁稍长的汉子提着柴刀锄头,一边阻挡那些钻入民屋的小狼,一边护着其余人往后院土窖撤退。
高坡上,路远仍眯眼望着林子,妖狼头领始终没有现身。
过了一阵,密林深处忽然亮起一抹暗红色光芒,转瞬又彻底熄灭,紧接着,原本摇晃的树梢也全都安静下来。
路远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那只头领显然还在观察这里。
随着废村中三道宗师气息接连爆发,在它看来,大概是三个有价值的猎物已经踏进陷阱,却不知道村里的人同样在等它亲自现身。
废村东南方向,“老妪”再次挥锏,砸在那头妖狼的肋骨上,妖狼前蹄一屈,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它的皮肉却比老人预想中更为坚韧。
受伤以后反手一爪斜挑而上,“老妪”收锏慢了一线,左肩顿时被利爪撕开,半边袖子眨眼便让鲜血浸透。
她踉跄退出两步,将铁锏抵在地上勉强撑住身体,那头妖狼见势再次扑起,前爪高举,转眼已是爪影压顶。
第87章 铁甲军
翠绿色的木刺骤然破土。
三根尖刺一齐扎进妖狼前胸相对柔软的皮肉,妖狼仰头长嚎,前爪在半空抓了个空,整个身子也被顶得翻倒在地。
“老妪”怔了一瞬,随即忍着左肩剧痛回过头,朝山口外的高坡望去。
路远正顺着那段斜斜的石面滑下,右手指缝间夹着两张符纸。
一张爆音符,一张火刺符,他没有去看“老妪”,目光越过废村,落在山口侧面的矮坡上。
来了。
一道黑影贴着草坡掠出,身后还跟着一群妖狼。
那只头狼比同类又大出一圈,通体皮毛灰黑,左眼眶已经空了,只剩一道狰狞旧疤,右眼里的暗红光却在夜色中跳了一下。
三名宗师的气息已经全部暴露,虽说村中又多出一道陌生气息,但在它看来,多半也不过是个藏在暗处的武者,根本不足为惧。
头狼没有绕行试探,喉间随即滚出一声长嚎。
林子两翼应声涌出十几只妖狼,连原本被苏远舟等人拖住的两只中期妖兽也调转方向,一左一右朝路远包抄过来。
头狼自己则前爪蹬地,从狼群中直扑而出。
路远侧身避开迎面扫来的利爪,右手一弹,爆音符准确贴上头狼耳根。
随着一声闷响炸开,它右眼中的暗红光顿时散了一瞬,半边耳朵也软软垂下,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去。
路远左掌同时按向地面,“木刺术。”
三根翠绿木刺斜斜穿出,两根扎进头狼后腿根部的厚肉,另一根擦过腹下,在灰黑皮毛间带出一道细长血线。
头狼吃痛回身,张开腥气扑鼻的大口咬向路远。
路远没有与它硬碰,恰在此时,小粉化作一道粉白影子从侧面撞来,他顺势让开半个身位,便听一声闷响,头狼庞大的身躯被小粉顶得横移两步,四爪在泥地上犁出深痕。
火刺符紧跟着落在头狼后颈,符火一下引燃了那片厚重鬃毛,凝出的火刺则扎进皮肉,烧灼与刺痛一并袭来。
头狼疯狂刨动前爪,试图将身上的火焰甩掉,喉间低嚎也渐渐变成了止不住的狂叫。
不过几个回合,它右眼里的暗红光便猛地缩紧。
眼前之人根本不是武者,而是个真正的修士,旁边那头不起眼的小香猪气息与他相当,分明也是一头一阶后期妖兽。
头狼身子陡然一沉,掉头便往林中窜去,同时发出一声短促低吼,那两只正从侧面包抄的中期妖狼立刻加快速度,准备替它撞开退路。
独眼要逃。
苏远舟眼神一沉,顾不得再与身边的妖狼纠缠,横跨数步斜插而至,铁尺裹着墨色气劲,重重砸在冲在最前的中期妖狼脊背上。
“破岳!”
只听一声骨裂,妖狼四肢骤然一软,整个身子都被砸进了泥里。
另一只妖狼从侧面绕来,抬爪便要将苏远舟踩倒。
“老妪”咬牙单手举锏,迎面挡住这一击,闷响传开的同时,她半边身子向下一沉,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汉子”的斧头还钉在死狼眼眶里,手中已经没了兵器,他索性大喝一声扑上前,双臂死死抱住妖狼后腿,将它扯得向前一栽。
“老妪”趁势抽回铁锏,再一锏砸进它颈下软肉。
三名宗师拼尽全力,总算把剩下的两只中期妖兽按在废村东南一带,没让它们再向山口逼近半步。
......
另一边,独眼头狼刚转身要往林中蹿,路远的左手便再次按落。
“翠木钉。”
两根更为粗壮的翠木从头狼脚下贯出,一根钉穿前爪掌心,另一根则顺着方才留下的后腿伤口扎入,又深深没进地下三尺,将它整个钉在了原地。
头狼仰头厉嚎,前肢发力猛扯。
竟生生折断了贯穿掌心的翠木,掌下皮肉也随之撕开一片,后腿却依旧被另一根翠木钉死,任它如何挣扎也无法脱身。
就在此时,远处山梁响起两声悠长号角。
整齐的甲胄碰撞声随之压过夜风,三百余名甲士分成两翼,如同两股黑潮越过山梁,向白鹿口合围而来。
独眼头狼右眼里的暗红光剧烈收缩,四爪同时发力,拼命向林中挣去,然而,剩下那道翠木仍深深嵌在后腿里,皮肉反倒先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大口。
......
废村东南里,被“汉子”抱住后腿的妖狼忽然回身反拍。
一爪重重落在他背上,“汉子”张口喷出鲜血,双臂终于松开,“老妪”趁机将铁锏抽出,又一次砸下,勉强将它留在原处。
苏远舟脚下一蹬,越过半座废村落到路远身侧,铁尺斜横在前,墨色气劲沿着尺身缓缓向上攀升。
头狼猛然回头,独眼中的暗红光彻底亮了起来。
三十丈外,前排弓弩手已单膝跪地,三尺长的破甲箭整齐上弦。
箭簇皆由特制厚铁打造,比寻常箭矢重出三倍有余,非得武者运起气血,才能拉开与之相配的硬弓,密集的绞弦声就这样从夜色深处滚了过来。
“放!”
箭雨带着尖锐哨音掠过废村,密密匝匝罩向被钉住的头狼。
它仰头怒吼,前爪猛地撑住地面,后腿那道伤口一路撕向腹下,眼看便要挣脱最后一根翠木钉。
苏远舟已将铁尺举过头顶,墨色气劲在尺锋之上凝成半丈长的黑影,随即朝头狼上方的整片夜空轰然砸落。
“破岳!”
地面震起半人高的烟尘。
头狼同时被墨色尺影与漫天箭雨罩住,颈骨发出一声脆响,反折成骇人的弧度,高大狼躯再次陷入泥中半截,紧随而至的破甲箭则一根接一根钉满了它的脊背。
独眼头狼栽倒在地,前爪抽搐两下,右眼中的暗红光终于熄灭。
苏远舟这才收回铁尺,尺身上的墨色气劲随之散去,他肩头微微下沉,站在原处喘了一口气。
两翼甲士继续向村中合围,将剩下两只被宗师勉强拖住的妖物与四处逃窜的妖狼堵在土屋之间,兵刃声与兽吼声又在夜色里持续了一阵。
“汉子”已经瘫倒在泥地里,半张脸沾满湿泥,胸口却还在起伏;“老妪”半跪在他身旁,以铁锏撑住身体,左肩的鲜血仍顺着袖口往下滴落。
这一战于路远而言还算轻松,小粉也颠颠儿跑了回来,拿鼻头拱了拱他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