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路远没想到的是,李曼也赶了过来。
她身旁站着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武者,想来便是那位姓卫的夫君。
男人手里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子,生得虎头虎脑,正是李曼提起过的那个顽皮儿子,一家三口原本站在稍远处,见路远望来,连忙一起上前见礼。
“路道友今日要走,我来送送。”李曼把手中布包递了过去,指节不觉收得有些发紧,“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些自家腌的酱菜,你在路上也好配着干粮吃。”
路远接下布包,“有心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李曼身旁的丈夫与孩子,“我那位小辈姚芸往后便留在平京了,她一个孩子,人生地不熟,你若得空,也替我多照看一二。”
李曼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郑重得像是接下了一桩极其要紧的托付,“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疼!”
路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姚芸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走了。”
姚芸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随后把怀里的歪耳兔递到他面前,“路叔叔,兔子给你,路上……路上一个人的时候,有它陪着,你就不孤单了。”
路远看着那只针脚歪斜、耳朵一长一短的丑兔子。
伸手轻轻将它推了回去,“你自己留着吧,叔叔身边还有小粉,不会孤单,这兔子是小满妹妹的一番心意,你得替叔叔好好收着。”
姚芸把兔子重新抱回怀中,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小粉也在这时凑过去,用鼻头轻轻拱了拱她。
她始终没有哭出声,只紧紧咬着嘴唇,俯身搂住小粉的大脑袋,任由泪珠一颗接一颗落下。
路远伸出手,最后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乖。”
说完,他站起身翻上马车,轻轻一抖缰绳,“驾。”
车轮缓缓转动,姚芸抱着兔子追出两步,又被苏小满从身后拉住,只能站在街口,看着那辆马车一点点远去,小粉趴在车板尾端,回头朝她哼唧了几声。
“小粉,以后不要吃太多啦,不然又长胖胖啦!”
路远没有回头,直到马车驶出平京北门,他才在城外勒住缰绳,转身回望。
晨雾之中,那座积弱的凡人小城静静伏在天地之间,城楼上的木兰花旗也只在风里懒懒飘动。
路远看了片刻,重新抖起缰绳,“小粉,走了。”
小粉趴在车板上愣神许久,最后才把脑袋搁回前蹄,马车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
这一趟路,足足走了三个多月。
离开平京时正是入夏,田间麦浪翻金,树上的蝉鸣也聒噪得很。
往后一路向北,经过一座又一座小城,翻过一道又一道山岭。
蝉声渐渐被秋虫取代,路边树叶先由绿转黄,再一片片落尽,等到山风里开始夹进初冬的寒气,永宁城已经离得不远了。
路远一路走得不疾不徐,白日赶车,入夜便找间驿馆,或寻一处背风山坳歇息,偶尔遇上一两只零星的一阶妖兽,随手斩了便继续赶路。
有一回在驿馆落脚,他收拾储物袋时,从夹层里摸到了一个软乎乎的物件。
取出来一看,竟是那只歪耳兔。
路远愣了愣,随即失笑,姚芸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把兔子塞进了他的行囊。
他捏着那两只一长一短的耳朵端详半晌,针脚的确歪得没眼看,可不知为何,他倒没舍得嫌弃,也没有把兔子重新塞进储物袋。
此后一路,那只丑兔子便一直歪歪斜斜坐在车辕旁,小粉睡觉时还总喜欢把它拨过来垫在脑袋底下。
离永宁城还有十来日路程的那一晚,路远在一处山坳中宿营。
篝火噼啪作响,小粉已经早早睡熟,鼻息均匀绵长,路远则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目运功调息。
气海中那道久滞未动的瓶颈,今夜格外松动。
他甚至没有刻意冲关,只顺着体内气机走了几个大周天,灵力温吞地淌过周身经脉,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始终横亘在前方的阻碍便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没有惊雷,也没有异象,那都是话本中得道高人才有的故事。
一股温润气流从气海中漫开,沿着四肢百骸走过一周,路远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终于卸下了一副背负许久的担子。
他睁开眼,眼前虚空照例浮现出那几行熟悉的字。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四十八岁】
【境界:炼气七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炼气七层。
山风正凉,篝火将熄,天边还挂着一弯残月,路远望着那几行字,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在风梧城的那几年,他闭关、打坐、吞服丹药,能试的法子几乎全都试过,那道瓶颈偏偏纹丝不动。
如今出来走了这一遭,反倒在荒山野岭间不声不响地迈了过去。
“唉。”路远叹了口气,顺手往火堆里添上一截柴,火星顿时噼啪着窜了起来。
往后的路还长。
又行了十余日,这一天下午,路远终于在一道土坡上勒住马匹。
坡下的盆地中,一座城池徐徐铺展开来,城墙比风梧城还要高出一截,年深日久的青灰砖石透着厚重,城外护城河环绕而过,河水浩荡。
更要紧的是,一缕缕灵气浮在城池上空,几乎凝成实质,唯有二阶灵脉,才会有这般气象。
永宁城。
路远眯了眯眼,再次抖动缰绳,驱车向坡下驶去。
城门口守卫森严,他提前收敛气息,安静递上入城费。
守门修士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板上那头肥头大耳的小香猪与歪歪斜斜的破兔子,警示几句后,递来一张临时通行证,挥手放了行。
进城以后,街市比他离开时的风梧城热闹得多,铺面一家紧挨一家。
幌子招牌琳琅满目,百炼坊永宁分号、丹香居、聚灵符阁……沿街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浓郁灵气笼在城中,处处都是兴旺景象。
路远驾车在街上慢慢转着,不久便来到一条街尾,看见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幌子的店面,门脸虽不算大,里外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他把马车交给伙计,又要了一间上房。
领路的是个十分机灵的小伙子,一路殷勤介绍着城中的吃喝玩乐与铺面行情,路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到了房里,他让伙计送来一壶粗茶,小粉早已颠颠儿跳上床榻,四仰八叉地打了个滚,把满床被褥都蹭上了自己的气味,又叼起那只歪耳兔,搁在了枕头边。
路远走到窗前,伸手推开木窗。
日头正向西斜落,将永宁城的万家屋瓦染上一层金红,檐角铜铃叮当作响,街市喧嚣也顺着风飘上楼来,与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混在一处。
他端着茶碗在窗边坐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一直望向繁华街市的尽头。
窗外,永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第92章 田壮
永宁城,坊市。
一家符铺里。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人。”
路远把挑好的两张清心符、一张避火符搁上柜台结账,状似随口,“城里是不是有家姓田的,炼气家族?”
伙计约莫炼气二三层,一边收符一边应得爽快。
“田家?有啊,城北那片就是田家的地界,开着好几家铺子,百炼坊那边的炼器生意也占着一份,算不得顶大的家族,可在咱们永宁城也扎根上百年了。”
“家里有位炼器的师傅,姓田名壮。”路远不紧不慢,“可识得?”
伙计挠了挠头。
“田家炼器的师傅有好几位呢,名儿我可没细打听。”他想了想,又道,“倒是听人提过一嘴,有个入赘的,手艺还成,这两年才正经当上炼器师,客官找他有事?”
“嗯。”路远松了口气,随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要人还在,那就好。
自风梧城那场兽潮之后,他给田壮去过数封信,都石沉大海,三四年没个准信,这桩事一直搁在他心里头。
既然人好端端在田家当着炼器师,那这几年的信……
路远没再深想。
改日去田家走一趟旁敲侧击一番便是。
既进了门,他也不急着走,又在柜上的符箓架子前慢慢翻看。
清心符、凝神符、避水符,常用的几样都齐,画工算不得顶好,胜在样数全,最上头一格还压着几张中品符。
路远抽出一张避火符,对着光瞧了瞧符纹的走势,又搁了回去。
起笔的火候欠了些,灵气也描得散,是新手练手的活计,难怪压在底下贱卖。
不过摆出来的价钱倒不算虚贵,看来永宁城的符箓行情,跟风梧城差不太多。
伙计见他看得仔细,又是个识货的,话头便收不住了。
“客官也是符师?瞧着面生,新来永宁城的吧?”
“嗯,刚落脚。”路远没否认,符师这层身份摆在明面上,本也不必藏,“顺嘴问一句,城里符师除去散修外,主要销路都往哪几家送?”
这一问,正搔在伙计痒处。
“那可多了去了。”伙计掰着指头数,“几家炼气家族、坊市的丹铺器铺,哪个离得开符,要说大主顾,还得数李家。”
“李家?”
“客官刚来,许是还不知道。”伙计压低了些嗓子,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李家是咱们永宁城头一份的家族,筑基坐镇,家大业大,光一年用的符,就顶旁人十家。”
路远嗯了一声,付了灵石,收起符箓,出了铺子。
出了坊市,他也没急着回客栈。
信步走了一段,眼前现出一片开阔的水面,是城里的一处大湖,岸边三三两两坐着些垂钓的修士。
路远来了兴致,寻了处僻静的柳荫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钓竿,挂饵,抛线。
难得偷得半日闲,唉,真是怀念当初在书院钓鱼的日子。
小粉颠颠地凑到他脚边,对着水面哼唧了两声,眼巴巴地盯着那只空鱼篓。
“想什么呢。”路远头也不抬,“钓上来也是我的。”
小粉悻悻地趴下,下巴搁在前蹄上。
日头偏西,太阳都快落山了,路远面无表情拎起钓竿,鱼篓里装着两三条鱼,不过似乎有着术法的痕迹,疑似被某位修士强行捕捉的。
路远临走时,身旁几位修士面色惊疑打量路远,直到走远时隐隐传来几句话。
“这位前辈怎么如此不要脸。”
“就是就是,把我的鱼都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