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笑道,“我宗新晋了一位筑基,不日准备举办筑基大典,点名要请路兄过去观礼,烦请贵府代为知会一声。”
家主怔了一下,又瞧了老祖一眼,随后道:“不曾想,路客卿竟还有这般关系,我这就派人去通知”
“路兄早年与凌长老是师兄弟,有些交情。”沈砚笑呵呵接了句。
李家太上长老在边上听着,捋须的手慢了半拍,不过没说什么,随后与许长老互相示意,家主唤过管家,低声交代了两句,管家领命,快步去了。
……
城东这边,飞舟过境的时候,满街都在仰脖子,瞧新奇物件。
俩娃一阵风似的从巷口卷回院里,李蓁人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先生!天上有船!居然能飞唉!”
“看见了。”
路远站在院当中,眯着眼往上瞧了一阵,舟身离得高,瞧不真切,只是那制式瞅着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小粉也从墙根爬起来,仰着脑袋,鼻子一耸一耸。
李蓁追到他边上,仰着头问:“先生,那飞舟是打哪儿来的呀?”
“不知道。”路远收回视线,“练你的符去。”
……
飞舟落下去没多久,李家的管家就登了门。
平日里管家来,多半为着符箓上的事,进门先寒暄三句,今儿不一样,礼行得比哪回都周全,话却只说一半,府上来了贵客,点名要见路先生,家主请他即刻过府一叙。
“贵客?”路远问,“哪位?”
“这个……先生去了便知。”
路远一边换衣裳,一边在心里把能点他名的人过了一遍,永宁城里的,犯不上这个阵仗,城外头的,又都离得远,过来过去没过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去了便知。
到了李家,管家没领他去平日议事的厅,七拐八绕,引到后头一处雅致的偏厅。
厅里就一个人,背对着门,正负手瞧墙上一幅字,绸衫,富态,后脑勺圆滚滚的。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双下巴,面团团一张脸,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路兄。”
路远瞧着这张脸,愣了足有两息,才从那两条缝里把当年那个精瘦少年认出来。
“……沈兄?”
“哎哟,可算还认得我。”沈砚几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又是笑又是叹,“二十多年了,路兄,二十多年了。”
两人落了座,上了茶。
小粉也跟着来了,此刻在路远脚边趴着,沈砚低头打量了它两眼,乐了:“我记得你信里说过它也晋升一阶后期了,如今一见,瞧这身膘。”
“猪兄,久仰久仰。”沈砚抱拳道。
小粉哼唧一声,把屁股转了过去。
“它嫌你说它肥。”路远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嗐,做生意的,肥点显富态,而且我不胖点,人家都觉得我不可靠。”沈砚拍拍肚子,浑不在意。
寒暄起来零零碎碎,沈砚这些年生意越铺越大,云水城那一摊早不止朱砂符纸,丹、器、阵材都沾,宗门内外两头走,只是修为还在六层上搁着,说起这个他自己倒不在意,摆摆手:“早不指望了,挣钱要紧,反正筑基也无望。”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有什么法子。”沈砚呷了口茶,“倒是你,一别二十多年,跑到这么远的地界,倒真叫你扎下根来了。”
“说正事。”他把茶盏一搁,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路兄,这回是宗里一位长老,点名要见你。”
“长老?”
“凌长老。”
路远皱了皱眉,他在宗里待了这么些年,能见着长老的场合屈指可数,更别说有过交情的了,而且姓凌的长老,他也没听说有哪位姓凌啊。
“是哪位凌长老?”
“凌绝。”沈砚瞧着他,笑眯了眼,“凌师弟,筑基了。”
路远端茶的手停在了半道。
当年升仙大会那艘飞舟上,那个非要人叫师兄的小屁孩,扒着围栏看了一路云海。
如今,居然也筑基了。
第106章 晚宴(求首订)
偏厅里静了片刻后,路远回过神,将茶盏搁下。
“下月行筑基大典。”沈砚道,“凌长老有嘱咐,想邀请你过去观礼。”
“所以这艘飞舟……”
“哦,那倒不是专程接你的。”沈砚摆摆手,实诚得很,“许长老带我出来办桩差事,回程顺路,凌师弟听说路线正好过永宁城,托我捎个信,顺路把你捎上。”
路远本来还有点受宠若惊,听到这句反倒踏实了些。
也是,他哪来那么大脸面。
“成。”他点头应了,想起一事,“那许长老人呢?”
“跟李家那位太上长老叙话呢。”沈砚朝外头努了努嘴,“咱们就别去凑了。”
“也是。”路远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不过沈兄如今可以啊,都能跟筑基长老一块出来办差事了,混得风生水起。”
“快别提了。”沈砚连连摆手,“我这沾的都是家族的光,要说羡慕,我羡慕你才对,你小子不声不响的,修为把我甩得远远的。”
“我那是熬得久,厚积薄发嘛。”
“熬也得熬得动啊。”
俩人对着笑了一阵。
“哪天动身?”
“明日一早。”沈砚道,“长老时间有限,不敢多耽搁,不过你也别愁回程,大典过后我们返程还打这儿过,照旧把你捎回来。”
那感情好,此话彻底打消了路远的顾虑,而且这一趟来回都是金丹宗门的飞舟接送,操舟的还是位筑基中期的长老,这世道上寻不出比这更稳当的出行,再者师兄筑基,亲口点名相请,这份人情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临走,沈砚又叫住他:“对了,晚上李家设宴,给长老接风,你收拾下。”
……
从李家出来后,路远把需要安排的事准备了下。
有间小铺贴了张停业的封条,东家出门访友,归期月余;正值米婆婆端着笸箩站在斜对门,瞧了半天问道,去哪儿啊小路,路远说出趟远门,看个老朋友。
小课也得停些日子,俩娃听到信儿,先蔫了,听完缘由,眼睛又瞪圆了。
“先生的师兄,是筑基老爷?!”李蓁的嗓门把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嗯。”
“那先生岂不是——”
“别想太多。”路远敲了敲她的脑壳道:“功课别落了,回来我可是要查的。”
李蓁“哦”了一声,蔫了没两息,又支棱起来,凑过来扯他袖子:“先生,宗门里头有什么好玩的?给我带一个回来呗,就一个。”
“看着办。”
“陈牧,你呢?你要什么?”
陈牧摇摇头,没吭声,闷头把先生案上的符纸一沓一沓码齐,又把笔搁回笔山,墨碟也洗了干净。
随后路远给给田壮也留了个信,说出趟远门。
……
入夜,李家设宴,给许长老接风。
席设在后院水榭,不大,就一桌,主位坐着的是许长老,太上长老亲自作陪,家主在下首张罗,沈砚同席,路远敬陪末座。
双方先是客套一番后,李家家主介绍起永宁城的发展,许长老听着,偶尔插一句,一旁的太上长老敬了三杯酒,敬到第三杯,将话题引到修炼上。
“晚辈在筑基初期这一瓶颈,被困了十几年了。”太上长老的姿态放得很低,“总觉着隔了层窗户纸,仿佛触手可破,却又若隐若离”
“各人有各人的坎,老夫只说自己的经过,不一定适用。”许长老想了想,“筑基这一境,初入门时气海新开,法力暴涨,但越往后越慢。”
“不过慢不要紧,怕的就是拔苗助长,导致法力虚浮,反而增加突破门槛,所以淬炼法力格外重要,将法力提纯到一定程度,我想那层纸自己就破了,不过也只是个人见解,毕竟我也在筑基中期这层门槛停滞多年。”
太上长老捏着酒盅琢磨了半晌,起身,又敬了一杯。
路远在末座听着,酒抿得很慢,脑子里却想着其他事。
前几日湖边上,老贺跟宋老头还猜了半天,筑基老爷长什么样、什么气派,今儿他坐在两位筑基老爷中间,听人家聊筑基门槛的事,呵。
往后再上湖边,跟老贺他们也有的吹了,他路某人,好歹也是跟筑基老爷把酒言欢过的。
过了一巡,话落到了他身上。
“你就是路远?”许长老看过来,打量了他一阵,“沈砚在舟上,夸了你一路。”
“晚辈路远,见过长老。”路远起身行礼。
“坐。”许长老摆摆手,“五灵根,能在外走到这一步,着实不容易。”
“晚辈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一种修行。”许长老端起酒呷了一口,“哪一个修士突破不是多多少少靠点运气,老夫当年也是如此。”
“多谢长老夸奖。”路远举杯,把这一盏干了。
家主瞧着这一来一往,亲自起身,又给路远续满了一盏。
路远低头看了看,一时有些无语,随即只好再次干杯。
散席时夜已深了,路远和沈砚一道往外走,月亮挂在水榭檐角上。
“瞧见没有。”沈砚打了个酒嗝,压着嗓子,“长老轻易不夸人的。”
“喝你的酒吧。”
……
回到院里,路远没急着睡,而是把行装拾掇了出来。
衣裳没几件,符箓占了大头,护身的、引火的、神行的,一摞一摞清点过去,连镇纸底下那张开春才磨成的新符,也一并收进了袖袋。
小粉蹲在边上看他收拾,尾巴一甩一甩。
“明儿坐飞舟。”路远拿手里的符袋点了点它,“你也算旧地重游。”
小粉哼唧了一声,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飞舟从李家后院升起来的时候,半个永宁城都听见了动静。
路远站在舟上,脚边趴着头猪。
舟身一晃,城墙、街市、大湖,一样一样在脚底下逐渐缩小。
上一回乘坐飞舟,还是三十多年前,那回是上山,他十六岁,攥着包袱蹲在甲板角落里,边上一个八岁的小孩,非说自己修为比他高,要他叫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