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曜依旧负手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高大却笨拙的身影,随着青崖一路远去,渐渐没入林间深处。
玄曜心里明白,收下黑熊这样一头根骨寻常的后天黑熊,若落在洪荒诸教眼中,多半只会被当成一桩赔本买卖。
毕竟大教收徒,看的无非是根脚,是气运,是将来能否承继道统,反哺山门。
若收一个天资卓绝之辈,修行有成之后,自能壮大师门声势。
可若收的是黑熊这等资质平平之辈,纵然日后耗去许多心血,能不能修出个结果,仍是两说。
可玄曜从不这般计较。
他修福德之道,求的是顺势而行,结善缘,种善因。
洪荒大势滚滚向前,量劫一起,最先陷进去的,往往不是那些资质寻常之辈,反倒是许多自恃根脚深厚,满腹机心的先天神圣。
福德之道的根本,从来不在算计二字。
若事事都要权衡得失,只肯收气运深厚之辈,不肯渡寻常生灵,那他修的便不是福德了。
真正的福德,正在有教无类四字。
于微末之中见诚心,于平常之辈中留一线机缘,这才是道。
黑熊虽笨了些,拙了些,却胜在赤诚二字不假。
单凭这一颗求道之心,便已胜过不知多少自命不凡之辈。
玄曜缓缓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夜色深处。
但见天穹之上,繁星初起,点点星辉洒落青黑山,映得山间灵雾也多了几分清冷仙意。
他这方道场里,有先天神圣,有远古飞禽,也有狐族异类。
如今又添了一头憨厚黑熊,倒愈发有了几分万类共处的气象。
万类霜天,各安其位。
这才是他想要的青黑山。
也是他心中那条大道,该有的模样。
第137章 各有所成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三千载光阴,于洪荒天地之间,不过一瞬。
这三千年里,外界却并不安宁。
东海之上,妖庭与紫府洲争斗愈烈,两方势力据海相持,寸波不让。
几乎日日都有妖兵折损,仙军陨落。
那一片原本灵机充盈的汪洋,也被杀伐之气浸透,血煞盘桓,经久不散。
唯独远在西昆仑外围的青黑山,依旧清宁如旧。
天罡生煞大阵昼夜运转,将山外的喧嚣杀劫尽数隔在外间。
山中门人各安其位,或炼气,或养药,或参玄悟道,俱在这一方清净道场中潜修不辍。
内山灵药圃内,仙雾常年不散。
金鹏子仍端坐于阴阳两仪草旁,身下是一方清灵玉蒲团,双目微阖,心神沉入内景。
三千年来,他几乎未曾离开过此地半步。
渴时饮几滴灵泉露水,饥时纳几缕先天灵气,余下心力,尽都放在参悟阴阳之理上。
那株阴阳两仪草黑白二光流转不休,丝丝缕缕的道韵自灵根之中逸散而出,缓缓浸入金鹏子体内。
他本是元凤血脉,先天便有飞禽一脉的桀骜之性。
更兼体内怀有先天阴阳二气,早年之时,二气彼此冲激,如水火难容,始终不能圆融。
只是经这三千年潜修与灵根滋养,那股原本躁烈的气机,终是被一点一点磨平了棱角。
如今看去,只见他周身黑白灵辉交映,左侧幽沉如夜,右侧皎洁如雪。
两股气机悬于顶门之上,循环往复,早已不是当初那般针锋相对,反倒隐隐有了阴阳相生,彼此成全的意味。
玄曜每隔百年,都会来灵药圃看上一回。
每看一次,便能察觉金鹏子体内那道先天缺漏又弥合几分。
那道原本横在太乙与大罗之间的天堑,已被阴阳两仪草一点点铺成了可行之路。
如今道路既已渐明,剩下的便只是火候积累,急也急不得,只待岁月打磨罢了。
而在青黑山另一处,那头被众人暗中唤作笨熊的小师弟,这三千年来,也有了不小变化。
当年玄曜收他入门后,赐名灵熊子。
青黑山本就是难得的修行福地,对后天生灵而言,更近乎造化之所。
山中天地灵机之盛,几不逊于西昆仑内山。
每日呼吸吐纳之间,便有先天灵气顺着口鼻浸润经脉,缓缓洗练根骨。
灵熊子的资质,的确算不得好。
经脉粗陋,悟性平平,放在洪荒之中,不过寻常之姿。
可他也有一样旁人少有的长处。
那便是肯吃苦,也肯熬。
青崖传他最基础的玄门吐纳法,此法并不高深,寻常妖修练上几年,多半便嫌枯燥,难以久持。
灵熊子却一练就是三百年,从无一日懈怠。
每日天色未明,便坐在崖边吞吐朝露,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收功歇息。
炎元子见他生得壮实,气力过人,便让他去后山挑运灵泉,浇灌外围灵药。
这本是最磨人的苦差事,灵熊子却毫无怨言。
三百担灵泉水,日日如此,转眼便挑了两千年。
风来如此,雨来亦如此,从未少过半担。
久而久之,他那副原本粗笨的体魄,竟也在灵泉水气与山中灵机的日夜洗炼下,生出几分变化。
皮毛不再驳杂粗糙,反倒隐隐泛起一层暗沉光泽,像是蒙了一层坚韧宝光,虽不显眼,却自有一股厚重之意。
终于,三千年后的一个清晨,灵熊子仍如往常那般坐在崖边吐纳。
忽然之间,他体内传出一声低沉轰鸣,仿佛筋骨齐震,血气同鸣。
四周灵气受其牵引,竟如漏斗一般汇聚而来,自顶门灌下。
那原本粗陋的经脉,被这股灵机硬生生撑开拓宽,积压多年的后天浊气也随之一口吐出,化作灰白气箭,直落山崖之外。
至此,他停滞已久的修为终于破开关隘,一步迈入真仙之境。
山中门人得知此事,俱替他欢喜,便在白玉坪上摆了一场小小宴席,权作庆贺。
青黑山规矩森严不假,可同门之间,却也并非冷冷清清。
青崖从库房里翻出一件旧道袍。那道袍虽已旧了些,却无半点破损,乃是以冰蚕丝织成,水火难侵,正适合灵熊子如今穿用。
以他那魁梧身量,穿上倒也颇为合身。
灵霄则去风雷潭边折了一根生有细密雷纹的灵竹,以剑气削成一支简简单单的发簪,递给灵熊子,好叫他将那一头乱发束起,免得还是从前那副憨直模样。
炎元子更是郑重,亲手炼了一枚水火护身符印,放入灵熊子掌中,只道一句护身用得上,旁的话却未多说。
灵熊子捧着几样物件,呆呆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平日里木讷寡言,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言语,只是那眼眶一直泛红,许久不曾散去。
而在这三千年将尽之时,大弟子炎元子,也迎来了自己修行路上的一重紧要关口。
他要破金仙了。
炎元子停在玄仙圆满已有许多年。
他本是先天水火灵胎化形,根脚深厚,底蕴扎实,放眼西昆仑三代弟子,也算出类拔萃之辈。
只是先天神圣得天独厚不假,修行起来,却往往比寻常生灵更耗时日。
只因他体内那股水火本源太过浑厚,每进一步,都要花费常人难及的苦功去慢慢磨炼。
这一日,灵药圃中仙雾淡薄,草木清润。
炎元子挽着袖子,正在阴阳两仪草旁细细打理灵土。
他手法极轻,一缕缕温润水气自掌中散出,缓缓融入息壤之内,只为滋养灵根根须,不伤分毫。
正在此时,一直闭目静修的金鹏子,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黑白分明,内里隐隐流转阴阳道光。
他看了炎元子一眼,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师兄,你体内的水火,在变。”
炎元子闻言微怔,下意识停了手中动作,低头看向双掌。
只见不知何时,他左手掌心已浮起一团赤色火焰。
那火焰并不灼人,反倒透出一股绵绵不绝的暖意。
右手掌心之中,则有一泓幽蓝水光无声流转,清澈通透,寒意内藏,不显半分凌厉。
水火二气顺着双臂逆行而上,在他胸前汇聚,竟自行演化出一方太极之象。
只是这一次,与他往日运功时的水火并济,又有不同。
往日里,他只是以水火相激,相互砥砺。
可今日,那太极之中却平白生出几分新的变化。
炎元子体内原本泾渭分明的先天水火,竟也不再只是对立之势,而是顺着五行变化彼此转化,往复无端,生生不绝。
炎元子呆立原地,眼中震动之色越来越浓,旋即化作一片明悟。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水火固然是自身本源,却终究不是天地全貌。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若只困守水火二象,终有尽时。唯有将自身本源纳入五行轮转之中,方能使这一身法力圆融不息,借此叩开金仙门槛。
他再不迟疑,当即盘膝坐下,就在青石板上结出法印,双目微闭,心神沉入灵台。
金鹏子见状,也不多言,只无声起身,退到灵药圃边缘盘坐下来,为自家大师兄护法。
一时间,青黑山上的天地灵气都朝灵药圃缓缓汇聚而来。
如此转眼便过了七百余年。
直到一缕朝阳破开云海,照上青黑山巅。灵药圃中,忽有一声清越道音响起,似金石相击,又似水火齐鸣,响彻山间。
紧接着,一道光柱自炎元子身上冲霄而起,直入高天。
那光柱半赤半蓝,分明两色,却又彼此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