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吼声并非出自玄曜本心,而是源自他丹田最深处的一道封印。
昔年,在凤麟仙洲外的混沌虚空中,玄曜为求自保,曾强行吞下一滴诅咒魔神残留的本源精血。
后来西王母亲自出手,以大罗清气与福德妙法,将那滴魔神精血死死封入他体内深处,并严令他在证得大罗之前不可妄动。
这数万年来,那滴精血一直被福德清气镇压,始终毫无声息。
谁曾想,东王公这临死反扑的一剑,实在太过霸道。
纯阳剑气劈开玄曜道躯之时,那股摧枯拉朽的准圣伟力,竟意外劈开了西王母设下的封印!
封印一破,那滴沉寂已久的魔神精血顿时苏醒。
这精血之中,残存着诅咒魔神的一丝不灭意志。
它方一苏醒,便察觉到了外界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纯阳剑意,也察觉到玄曜的元神已在破灭边缘。
魔神意志虽已混乱,却也本能地明白一事。
它如今寄生于玄曜体内,若玄曜真灵崩散、肉身湮灭,它这滴失去混沌虚空滋养的残血,也将没了最后凭依,必会在纯阳剑气与洪荒天道规则的绞杀下彻底消亡。
刹那间,那滴暗红色魔神精血轰然爆发,释放出无边诅咒怨力。
暗灰色的魔神血光,如决堤洪流一般,自玄曜残躯中汹涌而出。
这些血光在虚空中迅速交织扭曲,眨眼间便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暗灰咒文锁链。
锁链之上,刻满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的诅咒道纹,散发着腐朽破灭之气。
哗啦啦——
无数咒文锁链逆流而上,直冲灵台,赶在那纯阳剑气斩中玄曜元神的前一瞬,将其死死缠住。
纯阳剑气乃是东王公纯阳大道的极致显化,堂皇炽烈,至刚至阳,本就克制天下阴邪诅咒。
此刻被暗灰咒文锁链缠上,剑气顿时爆发出刺目紫金强光。
“嗤嗤嗤——”
纯阳真火顺着剑气疯狂燃烧,将那些触碰到的咒文锁链烧得青烟直冒,寸寸断裂。
然而魔神精血中的怨力,仿佛无穷无尽。
断了一条锁链,便有十条、百条新的锁链自血光中衍生而出,前赴后继地缠绕上去。
那残存的魔神意志更是狡诈。
它一面调动庞大怨力,死死抵住东王公那灭杀一切的纯阳余力。
一面却暗藏恶念,悄然分出一缕最精纯的魔神本源,蛰伏在玄曜元神附近。
它盘算得清楚。
只待纯阳剑气与玄曜的护身之力两败俱伤,趁玄曜元神最虚弱松懈之时,便暴起反噬。
只要夺了这具先天神圣的元神,它便能借尸还魂,重返洪荒天地。
一时间,玄曜的灵台识海,竟成了一片惨烈战场。
一边是东王公那要彻底斩灭玄曜真灵的纯阳剑气,堂皇霸道,不死不休。
一边是诅咒魔神那要保住宿主以便夺舍的暗灰怨力,诡秘恶毒,源源不绝。
二者属性相反,彼此冲突,水火不容。
它们在玄曜识海之中疯狂厮杀,每一次碰撞,都掀起足以撕裂太乙元神的恐怖风暴。
而玄曜那已极为虚弱的元神,偏偏就被这两股恐怖力量夹在当中。
稍有不慎,便要在两股力量碾压之下化作飞灰。
且说外界。
玄曜道躯被斩的瞬间,那股恐怖的准圣剑气余波,便如狂风扫落叶般席卷开来。
一直随侍在侧的灰白灵鹫灵霄,首当其冲。
灵霄在准圣剑意余波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灵霄那庞大的妖禽道身,竟被余波震得寸寸崩毁,血肉化作漫天血雨,洒落东海。
眼看其元神也要在剑意下消散,千钧一发之际,玄曜袖中的极品后天灵宝白玉洞天宝辇忽地自行护主。
宝辇之上,三十六重洞天符文猛然亮起,垂落一道乾坤清光,险之又险地将灵霄那一缕残存元神卷入宝辇洞天之中,这才保住了它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玄曜那被斩作两半的残破肉身,也在纯阳剑气与魔神怨力的厮杀中,再也承受不住。
血肉、筋骨、经脉,在两股极端力量的拉扯侵蚀下,一点点崩溃湮灭,最终化作漫天齑粉,消散在东海狂风巨浪之中。
肉身既毁,玄曜只余下一团虚弱至极的元神。
那元神在识海风暴中飘摇不定,眼看便要熄灭。
就在此时,先前被纯阳剑气击退、没入灵台深处的紫金玲珑塔,再次发出一声微弱铃音。
宝塔拼尽最后一丝底蕴,垂下最后一缕紫金宝光,将玄曜元神死死护在其中。
紧接着,白玉洞天宝辇清光一闪,将玄曜这团被宝光包裹的元神,连同那纠缠不休的纯阳剑气与魔神怨力,一并收入宝辇深处。
轰隆隆——
东海之上,大劫余波仍在肆虐。
白玉洞天宝辇失了主人操控,如一叶扁舟,被狂暴海流与空间乱流裹挟着,直直冲入一处因大战而破碎的海眼深处。
这海眼深不见底,暗流汹涌,本就是东海极凶险之地。
也是巧合。
这白玉宝辇先前刚被玄曜以至纯福德清气洗净了紫府洲因果气机,此刻又有紫金玲珑塔残存宝光遮掩天机。
在这天机混沌、大能混战的东海大劫之中,这架藏着玄曜元神的宝辇,反倒如一粒微尘,躲过了外界诸多大能的感知,无声无息地沉入海眼最深处的幽寂之中。
岁月悠悠,不计年岁。
白玉宝辇洞天深处,一片死寂。
唯有玄曜元神周围,那场无声厮杀仍在继续。
纯阳剑气与魔神怨力,如同一对宿敌,在元神之外纠缠不休。
时而纯阳剑气大盛,紫金光芒刺破暗灰咒雾,将大片魔血蒸发,压得诅咒之力节节败退。
时而魔神怨力反扑,暗红精血衍生出无穷恶念,化作毒蛇般的咒文,反噬剑气,将其光芒压得黯淡。
这两股力量,皆是足以轻易灭杀大罗金仙的恐怖存在。
若在外界,它们或许能肆虐一方,搅动山海。
可在这封闭的宝辇洞天之中,它们既无外界灵气补充,又无人主持,只能在方寸之地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互相消磨。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一万年,两万年,抑或更久。
在漫长岁月的冲刷下,纯阳剑气中的准圣怨愤渐渐散去,魔神精血中的狂乱意志也被一点点磨平。
这两股原本狂暴无匹的力量,竟在互相倾轧与消磨中,渐渐衰弱下来。
它们失去了最初的凶戾与攻击性,化作了两团纯粹的能量与法则碎片。
而玄曜那被紫金玲珑塔残光护持的元神,虽陷入沉睡,可其本能仍未停下。
元神深处,那股中正平和的福德清气,宛如春雨润物,悄然探出触角。
它趁着纯阳与诅咒两股力量衰弱之时,开始一丝一缕地吸纳炼化其中散落的法则碎片。
又不知过去多少岁月。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玄曜的意识,仿佛在混沌中漂浮了无数个元会。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一点清明之光划破了灵台幽寂。
玄曜缓缓睁开双眼。
他从无边黑暗中苏醒过来。
刚一醒转,他便本能地想要运转法力,查探自身伤势。
可这一动,他却猛地发现,自己已感受不到手脚,感受不到气血奔涌,甚至感受不到丹田与经脉的存在。
“我的肉身……没了?”
玄曜心中一震,随即迅速冷静下来。
他内视己身,发现自己此刻已无道躯,只剩下一团精纯无比、散发淡淡清光的元神真灵。
这团元神,正静静悬浮在白玉洞天宝辇最深处。
而在元神周围,原本那两股要置他于死地的恐怖力量,此刻已大不相同。
一缕紫金色纯阳剑意,与一缕暗灰色诅咒道纹,如太极阴阳鱼一般,彼此首尾相连,缓缓旋转。
它们已不复先前凶戾狂暴,反倒像是被漫长岁月反复冲刷打磨过的顽石,褪尽了棱角锋芒。
留下的,只有两道极为深奥纯粹的先天法理。
玄曜先是一惊,随即强忍元神深处传来的虚弱感,静下心来,掐指推演前因后果。
他如今虽只剩元神,但太乙中期道果仍在,推演天机自不算难。
良久之后,玄曜停下推演,元神光芒微微闪烁,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我竟已在这海眼深处,沉睡了七万余载。”
玄曜心中暗自感慨,也将这七万年间的因果理清了大半。
当年,东王公临死前那惊天一剑,本是要彻底斩灭他的真灵。
可那一剑太过霸道,竟误打误撞,劈开了西王母设下的封印,放出了诅咒魔神残血。
魔神精血为了保住他这具宿身,以便日后夺舍,不惜爆发全部怨力,死死抵挡纯阳剑气。
结果,一个纯阳至刚,专破阴邪。一个诅咒至阴,怨念不绝。
两股力量相互制衡,彼此消磨。
纯阳剑气没能斩灭他的元神,魔神精血也没能保住他的肉身,更没能寻得夺舍之机。
最终,这两股力量双双耗尽意志,反倒成全了他。
在他沉睡的这七万年里,他的元神在紫金玲珑塔残光与福德清气的本能护持下,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将这两股衰弱的法则力量一点点吸纳炼化。
这真可谓造化弄人,因祸得福。
玄曜细细检视自身元神,心中喜意渐浓。
他发现,自己的道躯虽被斩灭,可这团元神,却在七万年的炼化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