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玄曜话锋一转,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当年大羿那一箭,你虽捡回一条命,可你心中那口郁气,至今未散。
你天生血脉强横,本是好事。可若只知恃强斗勇,一味以速与杀争胜,早晚还要吃大亏。
这风雷锁赐给你,不单是让你去锁敌,更是要你学会收束锋芒,锁住自己的心猿。你可明白?”
金鹏子身躯微微一颤。
他原以为老师会赐下一件长戟、利剑之类的霸道杀器,没想到却是一把锁链。
可老师这一番点拨,却如黄钟大吕,直接敲在他灵台之上。
他沉默片刻,双手捧过风雷锁,将额头深深贴在白玉砖上:“弟子愚钝。老师教诲,弟子谨记在心。
日后必以此锁,锁住心中妄念。”
赐完三位弟子,玄曜又转向其余众人。
他赐给炎渊族长炎衡一批来自东海地脉深处的纯阳火石与布阵玉简,言明此物可助炎渊一族祭炼护山火阵,炎衡听了,自是感激涕零。
白狐族长虽不擅斗法,可这些年安抚外山群妖,调理琐事,也算劳苦功高。
玄曜赐下一枚延寿三元会的东海仙果,又赐下一枚记载蜃气幻道的残缺玉简,以酬其镇守之功。
白狐族长欣喜接下,连连拜谢。
至于青衣童子青崖与赤发童子元果,玄曜则赐下从紫府洲宝库中得来的一批珍稀灵根种子,以及两面小巧的八卦护身铜镜,命他们好生照看药圃。
两个童子得了赏赐,欢喜得合不拢嘴。
分宝已毕,众人各自归位,本以为这场归山小会便要到此为止。
谁知玄曜并未叫散,只是端坐云床之上,反倒缓缓闭上双目,脑后道轮光明大放。
“尔等既得了机缘,便当趁热打铁。贫道今日顺势开坛,为尔等讲上一讲。”
话音方落,玄曜口中已吐出真言。
他这一番开讲,并未去说那些过于高远的开天辟地之理,讲的全是他东海一行于生死之间悟出的真东西。
水火阴阳之变,纯阳炼神之法,福德避劫之道,镇水护山之理。
一字一句,皆是关窍。
道音落处,化作点点灵光,在青玄洞内徐徐飘荡。
炎元子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困扰自己多年的阵道关节豁然开朗。
金鹏子默默聆听纯阳炼神之法,借此一遍遍打磨心中那股暴躁杀意。
灵熊子听不懂太深的水火之变,却把福德守拙这四个字死死记在心里。
不只是洞内众人。
随着玄曜讲道,丝丝道音透过青玄洞,顺着天罡生煞大阵散入外山。
外山那些散修听闻是大老爷亲自讲道,个个面露狂喜,纷纷在各自洞府之外朝着内山方向伏地叩首。
众人不敢喧哗,只静静伏在那里,拼命汲取空气中飘荡的大道余韵。
讲到深处,青玄洞内异象渐生,顶上石壁间竟隐隐映出水火交融之相。
其实,玄曜开这场讲坛,既是在指点门人,也是在梳理自身。
他这七万载沉眠于白玉宝辇之中,元神受尽东王公纯阳剑气与魔神咒力的反复淬炼。
虽说肉身是后来重聚,法力也尚未恢复到全盛之时,可他的元神底蕴与道行领悟,早已越过了那道极难逾越的门槛。
此前在东海,他一直压着修为不动,不是不敢破境,而是元神深处封着那根要命的龙头拐杖,不敢轻易牵动大道气机。
如今他已安安稳稳坐在自家道场之中,头顶有西王母赐下的护山法度,外围有天罡生煞大阵层层遮掩,这才是真正闭门破境的绝佳之地。
借着讲道之机,玄曜心神流转,体内诸般道韵也随之运转起来。
福德清光如水,水火阴阳如轮,纯阳真意如火,玄煞本源如薪。
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元神之中交织碰撞,最终又在福德大道的统摄之下,渐渐归于一气。
玄曜讲到“劫中取福,福中藏劫”一句时,声音忽然微微一顿。
他双目紧闭,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大明悟。
是了,这世间造化,从来都不是平白得来的。
东海一行,他夺宝无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是杀局。
东王公那临死一剑,连同诅咒魔神的夺舍,看似十死无生,最后却反倒成了他元神纯阳无垢、逆返先天的大机缘。
至于那沉睡于灵台深处的龙头拐杖,看着像是洪荒男仙的惊天造化,实则却是他眼下不敢轻动、稍有不慎便要送命的绝世因果。
何为福,何为祸?
福祸相依,正如太极两仪,彼此流转,不过在一念之间。
只要守得住灵台清明,趋吉避凶,知进退,明得失,那么劫数本身,便也能化作天赐福泽。
这,才是福德御煞大道真正的核心!
这一股明悟生出,玄曜只觉念头瞬间通达,心境澄明,再无半分滞碍。
轰——!
玄曜体内,陡然传出一声沉闷轰鸣。
他的天灵之上,五气翻涌如龙,胸中道音自行鸣响。
原本已在太乙中期积累到极处的法力,也在这一刻顺着豁然开朗的心境,势如破竹般冲开那层壁障。
青黑山上空,天象瞬间剧变。
无数虚幻金花凭空而生,洋洋洒洒自天而落,大地之上,也有朵朵金莲虚影次第绽开。
福德清光如暖阳一般铺满山门,而天罡大阵中的玄煞黑气也未与之冲突,反而如阴阳双鱼般并行不悖。
水火双色的太极图虚影,在青玄洞顶缓缓轮转。
“这……这是太乙后期的气象!”
金鹏子瞪大双眼,感受着老师身上骤然暴涨、却又渊渟岳峙的恐怖威压,忍不住失声惊呼。
炎元子、灵熊子等人更是满脸狂喜,齐齐拜倒在台阶之下,大声道:“恭贺老师(大老爷)打破关隘,修为大进,道途更上一层!”
玄曜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仿佛藏着风云变化,却又平静无波。
他顶上五气一收,周身异象尽数敛入体内。
感受着太乙后期那浩瀚如海、举手投足皆合天理的法力,嘴角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笑意。
他大袖一拂,温和道:“都起来吧。不过是顺水推舟,迈过一阶罢了。往后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就在内山弟子欢庆、外山异象渐渐收敛之际。
“唳——”
西方天际,忽然传来一声穿云裂霄的清越凤鸣。
那声音极冷极贵,不容半点亵渎。
青黑山上的天罡生煞大阵感应到这股同源同宗的西昆仑气机,竟未作分毫阻拦,自行让开一条通道。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羽翼拖曳九彩霞光的巨大青鸾,自西昆仑方向振翅而来。
那青鸾落在青黑山白玉坪前,光华一闪,化作一名身披青色仙云法衣的瑶池侍女。
这侍女虽只是玄仙修为,可手中却高高捧着一道流转大罗金仙无上威压的玉色符诏。
她神色肃穆,目不斜视,朗声传令:
“奉西王母娘娘法旨!传西昆仑内门弟子、青黑山之主玄曜,即刻前往瑶池圣境觐见!”
第172章 献宝问劫
青鸾侍女捧着西王母的玉色符诏,高声宣唤。
玄曜闻得是师尊法旨,自不敢有半分怠慢。
当即步出青玄洞,踏空而行,几步便至山门之前,朝着那青鸾侍女手中的符诏恭恭敬敬打了个稽首。
“弟子玄曜,谨遵法旨。”
那青鸾侍女见玄曜现身,周身威压尽敛,乍看不过太乙初入之象,可那股圆融自若、深浅难测的气韵却做不得假。
她常年在瑶池当差,跟随大能左右,眼界自是不凡,此刻也不免多看了玄曜两眼,面上露出几分客气笑意:
“师弟既已接了符诏,便请随我来。娘娘正在瑶池等候,吩咐过了,要见您,不可耽搁。”
“有劳师姐引路。”玄曜还了一礼。
他又转过头,朝还守在台阶下的炎元子等人使了个眼色。
炎元子会意,立刻上前一步道:“老师只管放心前去。”
玄曜微微颔首,也不多言。
脚下升起一团福德祥云,随那青鸾侍女一并化作两道流光,直往西昆仑内山深处飞去。
一路之上,罡风呼啸,流云飞退。玄曜立于云头,遥望前方层层叠叠的巍峨雪峰,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感慨。
七万年。
对洪荒大能而言,七万年不过弹指,闭一场关也就过去了。
可对玄曜来说,这七万年却是自生死边缘滚过一遭的漫长岁月。
如今再度飞在西昆仑地界之上,望着那股独属于瑶池一脉的清贵气象,闻着风中隐隐飘来的清灵仙气,心头难免生出几分久违之感。
远处的瑶池圣境,仍是云霞万丈,瑞气千条,仿佛亘古未改。这便是大教嫡传的底蕴。
外界纵然杀得天翻地覆,西昆仑中依旧是这般气象,安稳自在,不起波澜。
玄曜暗暗捏了个定心印,把心中那点起伏压了下去。他心里清楚,待会儿面见师尊,绝不可有半点疏忽。
自己在海眼里躺了七万年,身上藏着什么惊天因果,他最明白不过。
那根龙头拐杖就是催命符,打死也不能泄露半分。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一路上他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了几十遍。
不多时,青鸾侍女引着玄曜穿过重重禁制仙阵,平稳落在瑶池白玉阶前。
侍女转身一礼,退到一旁,示意玄曜自行入内。
玄曜整了整道袍,抬脚登阶而上。
大殿之中,仙烟袅袅,地涌金莲。正上方那由九彩祥云汇聚而成的云床之上,西王母端坐其间。
西王母容颜清绝,威仪无上。
“弟子玄曜,拜见师尊。累师尊挂怀,弟子知罪。”玄曜上前几步,结结实实跪了下去,叩了一个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