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熟悉，却透着无尽虚弱的气息，从殿内传出。
紧接着。
一道低沉虚弱，却仍带着天帝威严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都进来吧。”
这声音，九日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们的父皇，妖族天帝帝俊！
听到这声音，九位金乌顿时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激动与悲痛。
“父皇！”
九兄弟齐声悲呼，纷纷化作金光，冲入殿内。
玄曜站在殿外，看着九日冲入神宫。
他却没有立即跟进去。
玄曜停下脚步，抬头仰望。
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缠绕神宫、深入虚空，代表着天道意志的锁链之上。
良久。
他轻轻叹息一声。
“圣人虽可历万劫而不灭，与天同寿。”
“却终究逃不过这天地间的因果。”
第328章 周天星辰母树
玄曜迈步入殿。
殿中空旷，四下无声。
帝俊盘坐云床之上，双目微阖，面色苍白。周身仍有浩荡圣威流转，却早已不复全盛之时横压洪荒，号令万妖的气象。
玄曜抬眼望去，心头微震。
只见帝俊那圣人道躯之上，竟是伤痕遍布。
胸前一道斧痕深可见骨，其中蟠踞着都天神煞汇聚而成的盘古煞气，久久不散。肩头又有七彩流光流转，七宝妙树留下的圣道法则附着其上，不断磨灭血肉生机。
以圣人法体之强横，这等伤势本可转瞬复原，如今却始终不见愈合。
更让玄曜神色凝重的，是自四方虚空深处延伸而来的无数灰黑锁链。
重重锁链穿过太阳神宫禁制，尽数缠在帝俊圣躯之上。
每一条锁链，皆由妖庭积下的深重业力凝成。其另一端没入无垠虚空，冥冥之中，牵连着巫妖量劫中陨落的亿万生灵。
帝俊端坐不动。
他以天道圣人道果将这无边业力尽数拘于己身，镇在太阳星上，又借太阳星本源真火日夜焚炼。
真火灼烧之下，灰黑锁链不时发出嗤嗤轻响。
若非帝俊以自身承下妖庭败亡后的滔天因果，残存妖族只怕早已受不住量劫反噬，连最后一点元气都难以保全。
玄曜望着眼前景象，心中渐渐有了明悟。
帝俊虽在最后关头保住性命，也保住了天道圣位，往后所走之路，却与龙汉初劫后的龙凤麒麟三族颇为相似。
当年龙汉初劫落幕，三族杀孽深重，业力缠身。
为保族群血脉，祖龙以真身镇守四海海眼，元凤永镇不死火山，始麒麟亦以自身偿还天地因果。
如今帝俊所为，亦是同理。
他虽已成圣，却须以圣躯镇守太阳星，借圣人道果慢慢消磨妖庭留下的无边因果。
在这滔天业力散尽以前，他纵然能够分出心神，降下圣人法相，真身也难以离开太阳星。
如此庞大的业力，自然难在短时间内化去。莫说一两个元会，便是再耗去漫长岁月，也不足为奇。
玄曜心中暗叹。
天道大势浩浩荡荡，圣人虽高居众生之上，终究也在天道之内。
巫妖二族至此退出天地争霸。纵使帝俊保住圣位，也被业力困于太阳星，再难亲身入局。
想到这里，玄曜收敛心神，缓步上前。
来到云床之下，他郑重打了个稽首。
“贫道玄曜，见过天帝。”
声音在大殿中缓缓传开。
帝俊睁开双眼。
那双昔日璀璨如大日的金眸，此刻已透出几分疲色。
他低下目光，看向玄曜。
只一眼，帝俊眸中便闪过异色。
“准圣。”
他声音低沉，目光却依旧锐利。
玄曜周身气机圆融，福德清光内敛，举手投足之间，已与往日大有不同。
显然，他已经斩出善尸，踏入准圣之境。
帝俊端详片刻，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欣慰。
“好。”
“西昆仑一脉果然底蕴深厚。你能在量劫方过之时斩去一尸，足见这些年并未虚度。”
玄曜微微颔首。
“全赖师尊教诲，又得了几分机缘。”
帝俊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外间被业火映照的虚空。
“机缘也好，气数也罢。”
“昔日吾立下宏愿，证道混元。那时总以为，只要成圣，便能逆转天数，改去妖庭败亡之局。”
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
“及至量劫真正降临，盘古真身再现，西方二圣又相继插手，吾才明白，圣人终究只是天道之下的圣人。”
“面对滚滚大势，所能做的，也只是从死局之中争下一线生机。”
帝俊收回目光，看向跪伏在一旁的九位金乌。
“若非昔日早作决断，将你们九个托付给玄曜圣师，送往瀛洲仙岛，只怕今日金乌一脉已再无后继之人。”
玄曜听罢，只是微微颔首。
帝俊虽未陨落，却已被妖庭业力困在太阳星上。往后难以真身踏足洪荒，更无力继续执掌妖族，与诸方争夺天地大势。
至此，巫妖争霸才算真正落幕。
九位金乌太子自入殿之后，便一直跪伏在帝俊面前。
此时听得父皇此言，九兄弟终于按捺不住。
“父皇！”
大太子抬起头来，双目通红，膝行两步来到云床之下，重重叩首。
“吾等不孝，未能替父皇分忧。”
帝俊望着下方九个儿子，目光稍稍柔和。
“都起来吧。”
“你们能够平安活着，便是对为父最大的宽慰。”
大太子直起身，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道来。
“父皇，吾等这些年留在瀛洲仙岛，蒙圣师悉心教导，日夜修行，不敢懈怠。”
“大劫之后，吾等又随金鹏子师兄前往东海平灾。”
“彼时洪水滔天，尸煞遍地。吾等谨记圣师教诲，不敢妄动太阳真火。”
“我等结成九曜净世阵，以太阴之法调和太阳真火，只焚尸煞，不伤无辜。”
“后来天降功德，吾等也算为妖族偿还了些许因果。”
说到此处，大太子声音渐渐发涩。
“只是叔父陨落之时，吾等虽远在东海，亦有所感。九弟身死，叔父战亡，我等心中悲痛，却无力相助。”
其余八位金乌也先后上前，放开自身气机，又显出护体功德清光，将这些年的修行所得呈于帝俊面前。
小十上前一步，恭敬道：“父皇吾等如今已经能够将太阳真火收发由心。往后定会谨慎修行，再不因真火惹下滔天业力。”
帝俊逐一看过九个儿子。
他看得出来，九人的太阳本源已经不似昔日那般躁烈。纯阳真火之中，多出了一缕中正平和之气。
他们眼中昔日身为妖庭太子的骄纵之色，也已淡去许多，真正懂得了敬畏二字。
帝俊心中终于宽慰了几分。
“好。”
“你们确实长大了。”
他轻叹一声。
“羲和与常羲未曾卷入最后一战，避过了这场杀劫。”
“你们九个也保住了性命。”
“妖庭虽败，金乌一脉总算还在。”
“这已是为父在天道大势之下，能为你们争来的最好结果。”
大太子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伏身叩首，泣声道：“父皇！吾等不愿再回瀛洲了！”
“妖庭已经覆灭，吾等也不愿再做什么太子。”
“吾等只求留在太阳星，日夜侍奉父皇！”
其余八位金乌也齐齐叩首。
“求父皇成全！”
小十更是急声道：“父皇，我们也是金乌之身，同样身负太阳本源。我们愿以自身本源助父皇焚炼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