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仗着资历深厚,占据一方山河,对妖庭诏令阳奉阴违,听调不听宣。”
说到此处,帝俊的目光落定在玄曜身上。
“依你之见,我妖庭当如何行事,才能使天下群妖真正归心?”
此言一出,内殿气机顿时微妙起来。
玄曜心中一凛。
他自然明白,帝俊绝非真要向他这个太乙初期的后辈请教治世之策。
此问所考的,是他的立场,也是他的胆魄。
若答以德服人,徐徐图之,虽合西昆仑福德之道,却未必入得帝俊与太一之眼。
妖庭立世不久,正值气运上升之时,最忌软弱。
可若答得过于狠厉,又与他素来稳妥的行事相悖。
一念之间,玄曜脑海中诸般念头飞转,正要斟酌言辞。
然而就在此时,太阳神宫深处的妖族气运滚滚而来,又有帝俊大日道韵无声笼罩。
那炽烈气机与他识海深处潜藏的一缕太古煞意相触,竟引得黑虎本能猛然上涌。
那是根植于骨血之中的凶兽本性。
黑虎不争口舌,不讲虚文。
山林之间,强者为尊。
猎物若不臣服,便只有被撕碎。
玄曜抬起头,迎上帝俊的金瞳,话到嘴边,竟自然而然吐出一句。
“群妖桀骜,当以力压服。”
“妖庭既立,便该行王者霸道。顺者昌,逆者亡。”
话音落下,内殿一片寂静。
玄曜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此言虽未必错,却说得太直。以他如今身份,初入妖庭便在帝俊面前讲这等霸道之论,难免显得锋芒过盛。
他正欲开口补上一二,却见玉榻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东皇太一忽然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中,混沌色神光一闪即逝。
下一刻,太一仰头大笑。
“哈哈哈!”
笑声响彻内殿,玉柱随之轻颤。
太一抚掌而起,目光灼灼地看向玄曜。
“好一个顺者昌,逆者亡!”
他声音洪亮,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本皇原以为,西昆仑教出来的弟子,多是些只知清修论道的温吞之辈。
没想到你这小子不过太乙境界,竟能说出这等话来,倒颇合本皇心意。”
太一站起身来,身形如山岳拔地而起,一身霸道气机随之铺开。
“你说得不错。妖庭立世,靠的从来不只是仁义名分,更是实打实的道行与兵锋。
谁敢不服,打到他服便是。”
第112章 星袍法剑
太一朗声大笑。
帝俊端坐主位,侧首看了太一一眼。
他一双金瞳如大日沉渊,神色仍旧深沉,唇边却多了几分淡淡笑意。
真要说来,帝俊与太一的性情本就不同。
太一天生霸烈,行事多凭本心。
手中一口混沌钟在握,足以镇压洪荒诸般不服。在他看来,洪荒万族若不尊妖庭,打过去便是。
钟声一响,自有高下。
帝俊却是妖庭之主,统御群妖,又执掌周天星斗。
凡事落在他眼中,便不只是胜负二字,还牵连着妖族气运,诸方因果,以及日后大势走向。
每落一子,都要先思得失。
如此一来,行事自然多了几分顾忌。
此时听完玄曜这一番话,帝俊面上不动,心中却起了波澜。
这些时日,他的确一直在犹豫。
洪荒天地广阔,山海之间藏龙卧虎。
那些远古大妖,诸如盘踞北冥的鲲鹏,西荒之地的飞廉,还有穷奇一类量劫遗种,哪一个不是横行一方的老怪。
论资历,他们未必在帝俊之下。
论根基,也各占一方洞天福地,麾下门人众多,声势不小。
妖庭初立,正是用人之时。
若以雷霆手段强行压服,固然能立威一时,显出天庭法度。
可这些老妖多半桀骜惯了,若被逼得联手,暗中与妖庭相抗,反倒会伤了妖族根本。
到那时,妖族内里不稳,气运先损,又如何去应对盘古神殿中那十二尊祖巫以及东海紫府州仙庭?
正因有这层顾虑,帝俊对那些听调不听宣的远古大妖,多是以安抚拉拢为主,许以尊位,赐以名分,迟迟不曾真正动用兵锋。
可今日,玄曜不过太乙金仙初期,却能毫无怯色地立在殿中,说出“群妖桀骜,当以力压服”这等话来,倒让帝俊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自己身居天帝之位,俯瞰洪荒众生,顾虑重重之下,行事反倒不如一头后天黑虎来得痛快。
那些远古大妖再强,难道还能强过他与太一联手?
妖庭若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老怪觉得天庭软弱可欺。
今日退一步,明日便要退十步。
久而久之,法度不立,群妖不服,这妖庭之名又凭什么号令洪荒?
帝俊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玄曜身上。
这一回,他眼底那几分高高在上的淡漠散去不少。
只见殿中青年道人身披墨色道袍,周身福德清气与黑虎玄煞交织。
气息沉稳,不浮不躁。
明明方才说的是杀伐之言,神色间却不见张狂戾气,反倒有一股清正平和之意。
这等心性,这等见识,倒不像寻常后天生灵。
内殿安静了片刻。
帝俊缓缓开口,语气比先前温和了几分。
“你这番话,倒是极合太一的脾胃。”
他看着玄曜,声音平缓。
“不过,其中道理也不差。
妖庭既立,代天宣化,若一味迁就各方老妖,反倒显得天庭法度软弱。
今日你一个太乙后辈尚知霸道之理,本皇身为妖庭之主,倒有些瞻前顾后了。”
太一在旁听得大笑,抚掌道:“大兄早该如此。那些老妖若是不识抬举,我便提混沌钟走上一遭。且看是他们骨头硬,还是我的钟声响。”
帝俊微微摇头,却没有反驳,只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不再多言,抬手向殿外一招。
不多时,便有一名身披星纹法衣的仙官低首入殿。
那仙官手中托着一方紫金玉盘,盘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星君法袍,旁边还供着一口三尺法剑。
帝俊指了指玉盘,淡然道:
“你既领北天玄煞护法星君之职,这套法袍与法剑便一并赐下。
此剑取极北苦寒之地的星辰玄铁,又以太阳神火淬炼,内蕴星斗杀伐之气,与你玄煞之道相合。”
他顿了顿,又道:“法袍之上刻有北天群星阵纹,穿在身上,可引北天星力护体。你既为星君,此物也算名分所系。”
玄曜上前两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双手接过紫金玉盘。
“多谢妖皇陛下厚赐。”
法袍入手极轻,其上以银线绣成北天星图。
细看之下,星纹之间隐有清光流转,仿佛将一片缩小的星空捧在掌中。
那口北天法剑更是寒意逼人。
剑鞘之上嵌着七枚幽蓝星晶,尚未出鞘,便有一缕森然煞气从鞘口透出。
虽非先天之物,却也是难得的上品后天灵宝。
帝俊见他收下法物,微微颔首,摆手示意他退下。
随后,帝俊转身与太一低声交谈起来,似是在商议如何处置那些远古大妖。
玄曜见状,自然不会多留。
他躬身倒退数步,这才转身退出内殿。
出了太阳神宫高大的殿门,玄曜立在白玉广场之上。
此时三十三重天外,星辉灿然。
无尽星河在穹顶缓缓流转,清冷光华垂落下来,将整座天宫映得如在云水之间。
玄曜仰望漫天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察觉背心道袍已微微见汗。
来太阳神宫之前,他心中曾有过诸般推演。
在他原本想来,帝俊与太一这等先天神圣,又是统御万妖的妖庭皇者,必定眼高于顶,难以亲近。
此等大能久居高位,一身帝王威仪与杀伐道韵,足以让寻常修士心神失守。
若是言语间稍有差池,惹怒了这两位,只怕连三十三重天都难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