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旁人许的愿,肯落到你的果上?”
三个问题落定,满堂安静下来,齐齐望着讲席。
苏秦没有急着答。
他负手立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绿色的灵圃,缓缓开口:
“我给诸位,讲个故事。”
“有个村子,叫老柳村。十年九旱,村口一条渠,渠底裂得能塞进拳头。”
“村里一千二百口人,各有各的愿。”
“张家盼渠里来水。李家盼娃能进学塾。王家就盼着圈里那头牛犊,能熬过这个冬天。”
“愿是真愿。可愿散着。
张家的愿成不了李家的事,李家的愿也救不了王家的牛。
一千二百道愿,飘在村子上头,像一千二百缕炊烟,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村里来了个后生。”
“这后生没本事。不会求雨,不会搬山,连一亩好田都置办不起。”
“他只会做一件事。”
“他挨家挨户地走,把各家的愿,一桩一桩,记下来。
张家要水,记下。李家要学塾,记下。王家那头牛犊,也记下。”
“村里人笑他。说你收一筐空话,能当饭吃?”
“后生不答。
他把那一筐空话,当种子,埋进了渠边的田埂里。
埋一桩,他就替那一桩跑一回腿。
张家要水,他就去上游帮人修一天堤,换半日放水。
李家要学塾,他就把自己认得的几个字,先教给娃。”
“他跑不完一千二百桩。可他记下的每一桩,都没烂在筐里。”
“村里人渐渐不笑了。谁家有了难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把愿说给他听。”
“如此过了三年。”
“第三年,大旱。渠底干得冒烟,上游也断了水,求雨的青词烧了九道,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全村人跪在渠口,没了指望。”
“那后生从田埂上,把他埋了三年的东西,收了。”
苏秦讲到这里,停了停。
满堂鸦雀无声。
邹文听得身子前倾,手里的笔早忘了动。
“诸位猜,他收上来的是什么。”
“一束穗。”
“一千二百道愿,三年的腿脚,一桩一桩,压在一处,结成的一束穗。”
“后生举着那束穗,站在干裂的渠口,只说了一句话。”
苏秦的声音,缓了下来:
“他说,老柳村一千二百口人,要这渠里,有水。”
“天上没下雨。”
“可渠底,渗出水来了。”
学舍里,落针可闻。
邹武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苏秦立在讲席上,环视满堂,把故事的底,缓缓揭开了:
“诸位方才的三个问题,答案都在这故事里。”
“邹师兄问,空话怎么当力气使。”
“一句空话,确实当不得。
一缕愿,轻得吹口气就散。
可一千二百道愿压在一处呢?
天道这杆秤,认重不认轻。
愿压到了足够重,秤就得朝它斜。
旱是天时定下的一条规。
可万愿压在一处,本身就成了另一条规。
两条规放上秤,重的那条,赢。”
“李师兄问,果存不住,是不是资质的事。”
“师兄,错不在你。
一缕本就存不住。
万愿穗·种因得果这一门,教的从来只是拾果的手艺。
拾来的果要存得住,得捆。
拿什么捆?
拿你替那些愿跑过的腿,认过的账。
故事里那后生埋一桩愿就还一桩情,他还的每一回,都是捆果成穗的草绳。”
“诸葛师兄问,凭什么旁人的愿,肯落到你的穗上。”
“凭你先把自己,许给了那些愿。”
“你先认了人家的难,人家的愿,才认你的穗。”
苏秦说到这里,顿了顿:
“万愿穗·种因得果法,是学拾果。”
“万愿穗,是把散愿,收成一束。拾果成穗。”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把那一束穗,定成天地认账的一条规。”
“这便是今日这五个字。”
“有愿,皆有成。”
满堂寂静。
有人懂了七分,有人懂了三分,更多的人懂在嘴边,还差着最后一层窗户纸。
苏秦看在眼里。
他从讲席上走了下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对着灵圃的窗。
“光说,终究隔着一层。”
“诸位随我做一件事。”
“不必出声,不必起身。每人心里,给堂外那片圃,许一个愿。”
“愿它活,愿它青,愿它结籽。许什么都行。”
满堂的人愣了愣,纷纷闭上了眼。
下一刻。
学舍之中,一缕缕微光,自众人的心口浮了出来。
有的光粗些,有的光细些。邹文那一缕细得像香火,颤巍巍的,飘起来时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满堂上百缕光,朝着讲席前那只摊开的手掌,缓缓汇了过去。
苏秦双指一拢。
上百缕光在他掌心绞在一处,拧成了一束。
一束穗。
穗成的刹那,学舍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线。
一股清冷之意,自苏秦的指尖落下。
那份冷沉静肃穆,落在那束穗上,像一方大印,落在了文书的末尾。
苍生定规。
那束穗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出,没入了那片灰绿色的灵圃。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第三个呼吸,圃中那满地半死的灵苗,枯叶簌簌抖落。
新芽,齐刷刷地顶了出来。
灰绿色褪去,整片灵圃,眼睁睁地返了青。
一株株灵苗舒枝展叶,圃角那几株蔫了三年的老药藤,竟当场抽出了花苞。
满堂的人,僵在了原地。
苏秦收回手,转过身,声音平平:
“方才那道规里。”
“有李师兄三年的水肥,有邹师兄那一缕最细的光。”
“一缕,都没漏。”
学舍里静了很久。
而后,那层窗户纸,在一颗颗心里,接连破了。
邹武猛地揉了一把眼睛。
他那一缕香火似的光,他自己都嫌寒碜。
可方才那道规成的时候,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自己那一缕,就拧在里头。
他这样的人,没底蕴,没天赋,这辈子许的愿没人当回事,连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可方才有人告诉他,他那点不起眼的愿,也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