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11节

  这暖意比任何丹药都熨帖。

  满乡的人簇拥着他往里走,夹道的香案青烟笔直。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又怕又想看,看一眼就咯咯地笑着跑开。

  进了苏家村的地界,又是另一番热闹。

  村道上还铺着昨夜的炮仗碎红,红纸让露水浸着,贴在新青砖上,扫都没人舍得扫。

  李庚带着村里人迎出来,村里的二牛扯着嗓子喊秦老爷,喊完了又觉得不对,挠着头改口喊苏大人,惹得满村哄笑。

  苏秦没先回家。

  他先去了祠堂。

  祠堂里香火未断,那卷黄绫圣旨,端端正正供在族谱前头。

  苏秦取了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对着那块牌位,深深三拜。

  “叔。”

  “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

  多的话,他没说。

  牌位静静的,香烟笔直地升上去,缠住了房梁。

  出了祠堂,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苏海立在门槛外头,腰板挺得笔直,努力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势。

  可苏秦走到近前,喊了一声爹,这老汉的架势就塌了,嘴唇哆嗦着,伸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手都没处放。

  进了堂屋,翠花转身就钻进灶房,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不多时,一桌饭菜摆开。

  腊肉炒得油亮,鸡是天没亮现杀的,灶上还烙了一摞饼,是苏秦从小吃到大的那种杂粮饼。

  爹一个劲往他碗里夹,夹得冒了尖:

  “在外头瘦了。”

  “多吃。”

  苏秦低头扒饭。。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把心口掠过的那一道影子,就着饭,咽了下去。

  苏海看着他吃,没怎么动筷子。这老汉就那么看着儿子吃,看着看着,忽然把腰一直,作势要起身。

  苏秦眼皮一抬,伸手把他按住了:

  “爹。”

  “您这是做什么。”

  苏海讪讪地坐回去,搓着手:

  “黄大人说……说你如今是贡士出身。是大人了。爹寻思着,这礼数上……”

  “出了这个门,天大的礼数我都受着。”

  苏秦给他爹倒了碗水:

  “进了这个门,我就是您儿子。”

  “您要是也跟我讲礼数,这个家,我往后还怎么回。”

  苏海端着那碗水,端了半天,没喝,眼眶慢慢红了。他偏过头去,假意看窗外,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嗯。”

  一顿饭,吃得慢。

  爹问外头的事,问得小心翼翼。

  考场凶不凶,吃没吃苦,有没有人欺负。

  苏秦拣着顺当的说。

  说洞府里的山好看,说同窗仗义,说先生待他厚。

  凶险的,一个字不提。

  这一手报喜不报忧,他打小跟他爹学的。

  当年家里遭了蝗灾、借了高利贷,他爹见了他,照样笑呵呵掏银子,说家里天塌不下来。

  如今颠了个个儿。

  爷俩谁也不点破,一个细细地问,一个稳稳地瞒,一桌饭吃出了几十年的默契。

  放下筷子,苏秦说起了正事。

  “爹,那一万两金子,我有数了。”

  “村里起一座正经学塾,乡里的娃,不论谁家的,都能来念

  村东头那条渠,整个翻修,旱年也断不了水。

  咱家这屋,再翻一翻,给您和娘起个暖和的院子。”

  苏海听着,连连点头,点到一半又迟疑了:

  “学塾和渠是好事。

  就是……乡亲们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你的钱,他们死活不肯白受。

  昨儿夜里李庚就放话了,说要动工,全村的汉子白出力,谁要工钱谁就是王八蛋。”

  “还有....“

  苏海压低了声音:

  “那一万两的事满乡都知道了。夜里李庚领着汉子们,自发轮班守在咱家院墙外头。爹说不用,他们不听。”

  苏秦笑了。

  “力气活让他们出,这是情分,得受。粮和工钱照付,记在学塾的公账上,就说是给娃们攒的,谁也不算占谁的便宜。”

  “至于守夜。”

  苏秦顿了顿:

  “往后,不必了。”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

  苏海却莫名觉得,自家这院墙,比县城的城墙还厚实了几分。

  爷俩正说着话,院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狗叫,再是杂乱的脚步,跟着是满村此起彼伏的低呼。

  翠花从灶房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又……又来官差了?”

  庄稼人对官差上门这件事,骨子里的怕,一天一夜可改不掉。

  苏秦放下碗,起身出门。

  村道上,乡亲们呼啦啦地往两边让。

  道当中走来一行人,前头那一位,皂靴官袍,腰悬铜牌,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

  马匹远远地拴在了村口,这位大人是一步一步走进村来的。

  李庚头一个认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丁……丁大人!”

  满村哗的一声。

  丁巡检。

  苏家村的人忘不了这个名字。

  当年平灾的案子,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就攥在这位大人的手心里。

  那时候这位大人骑在马上,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一句话就能定全村的生死。

  如今这位大人,把马拴在村口,自己走进来了。

  苏海慌慌张张迎出院门,扑通就要跪。

  丁巡检紧走两步,双手把他托住了,托得又稳又实:

  “老太爷,使不得。”

  满村的人,齐齐听呆了。

  昨夜黄大人一声老太爷,已经够村里人念叨一年的了。

  今日这位真正的大人,即将高升县衙主簿的丁大人,也是一声老太爷。

  李庚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

  丁巡检托着苏海,目光却已经越过老汉的肩膀,落在了院门口那道青衫上。

  四目相对。

  丁巡检的眼神,复杂得化不开。

  三个月前,他在流云镇的官廨里见这个少年,是坐着见的。

  他抛出灾伤勘验吏的实缺,自觉是天大的恩典。

  被婉拒了,他不怒反喜,又许下三年保举巡检的承诺,自觉这一注押得又准又体面。

  三个月。

  他这三个月里,在天鉴阁的水镜前,眼睁睁看着自己押的那一注,长成了一座他仰头都望不到顶的山。

  丁巡检松开苏海,整了整官袍。

  而后,这位即将升任地官主簿的大人,朝着那个尚无半分官身的青衫学子,先一步,拱手为礼:

  “苏贡士。”

  满村死寂。

  官给民行礼。

  这种事,苏家村祖祖辈辈的坟里,没有一个人见过。

  王二牛挤在人堆里,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身边人的袖子直晃,压着嗓子:

  “看见没!看见没!俺说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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