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14节

  “其院之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青衫上,一字一顿:

  “苏秦分院。”

  晒谷场,彻底炸了。

  苏秦分院。

  用他们苏大人的名字立的道院。

  往后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开蒙头一天,先生教的头三个字,就是这座院的名字。

  刘二婶把身边几个孤儿一把搂进怀里,一个一个地摇:

  “听见没!听见没!”

  “你们能进道院了!咱这样人家的娃,没爹没娘的娃,也能进道院了!”

  娃们不懂,让她摇得直眨眼。

  最小的那个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去给她抹脸上的泪。

  老婆子搂着他们,又哭又笑,那块破布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水。

  秀姑两只手按在高高的肚子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肚里的娃说话:

  “娃,听见没。”

  “你生下来,就有学上了。”

  “就在咱家门口。先生还没见着你,先把院子给你盖好了。”

  满场的爹娘,把自家娃一个个举过头顶,让娃看那块令牌,看那卷敕文,仿佛多看一眼,娃将来就能多沾一分文气。

  人群里已经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有说院址该选晒谷场东头的,地势高,不淹水。

  有说该挨着祠堂的,沾祖宗的光。

  还有说要选乡当中的,东西两头的娃上学都近。

  吵得面红耳赤,吵着吵着自己先笑了。

  这样的架,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没吵过。

  丁巡检收了敕文,对苏秦淡淡补了一句:

  “院址、教习、用度,县里随后操办,不劳贡士费心。”

  苏秦拱手谢过,心里那本账,却已经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风调雨顺,即熟,免税。

  这三样落的是乡亲的实惠,是真金白银的活命恩典。

  他领,且领得心安。

  苏秦分院这四个字,却是另一回事。

  朝廷把他的名字钉在这片土地上,立成一面旗。

  旗立得越高,看的人越多。

  而县里随后操办这六个字底下,分院的吏员是谁的人,教习走谁的线,用度过谁的手,他不用问,也猜得到几分。

  恩典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

  给你蜜的手,顺道也要在罐子上留个记号。

  苏秦把这些一一记下,而后抬起头,望着满场又哭又笑的乡亲。

  账,可以慢慢算。

  眼前这些脸上的光,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丁巡检,深深一揖:

  “学生,代苏秦乡上下,谢朝廷恩典。”

  “也谢大人,亲跑这一趟。”

  丁巡检侧身受了半礼,伸手扶起他。

  这位即将高升主簿的大人,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学子,眼底的复杂翻了几翻,最后竟难得说了一句不带官腔的话:

  “这是朝廷给的。”

  “也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他说完,目光扫过满场的欢腾,扫过天边的稻浪,心里头那杆秤,又默默压了压。

  三个月前那一注,他原以为押的是一匹千里驹。

  如今看来,他押中的是一条河。河往哪儿流,他丁某人拦不住,也犯不着拦。

  他要做的,就是趁早把自家的田,挪到河边上去。

  晒谷场上,欢腾还在往上涨。

  不知是谁起的头,乡民们朝着州府的方向拜,拜完了又朝苏秦的方向拜,拜得王有财拦都拦不住。

  王二牛从稻浪里跑回来了,满头满脸的汗,逢人便嚷,说他早说过,早说过苏大人是星宿下凡,如今连老天爷都给让道,谁还不信。

  金黄的稻浪在四面八方哗哗地响。

  新谷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天光未散,雀鸟绕着场子飞。

  苏海立在场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这个老汉一会儿望望天上那道天光,一会儿望望天边的稻浪,一会儿又望望自己的儿子。他张着嘴,胸口起伏,像是有一肚子话,又像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活了五十多年。

  旱过,蝗过,借过印子钱,卖过田,把祖传的体面一样一样典出去过。他以为他这辈子,把人间的滋味都尝遍了。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滋味。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这一巴掌拍得又响又急,把身边的李庚都吓了一跳。

  苏海抓住李庚的胳膊,声音抖得变了调,眼睛却亮得吓人:

  “快!”

  “快去请三叔公老人家……”

  “让老人家……也看看!”

  李庚怔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扭头朝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几个后生应声而出,撒腿就跑,一眨眼便钻出了晒谷场。

  苏秦望着那几道跑远的背影。

  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

  晒谷场上的欢腾,正涨到最高处。

  那个跑出去的后生,又跑回来了。

  他是一头从田埂上撞回来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一路踩着新熟的稻茬,脚底板划出了血印子都不知觉。

  他扑进人堆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好了……“

  他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囫囵话。

  可那一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周围的笑声一圈一圈地灭了下去。

  “三叔公……“

  “三叔公不行了!“

  满场的欢腾,像是被一只手齐齐掐断了。

  锣不响了。

  哭着笑的人僵在原地。

  举着娃的爹娘把娃缓缓放了下来。

  王二牛半张着嘴,方才吼神迹吼劈了的嗓子,卡在喉咙里。

  刘二婶搂着孤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苏海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干净了。

  这老汉晃了一晃,让李庚一把扶住。

  下一瞬,他甩开李庚的手,疯了一样朝祠堂那头跑。

  “叔……“

  “叔啊……“

  满场几百口人,呼啦啦地跟着涌了出去。

  人潮从晒谷场泄出来,顺着田埂,朝着祠堂旁那座老屋涌去。

  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金黄稻浪,新谷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百年风调雨顺的天光还铺在头顶。

  这是苏秦乡开天辟地最好的一天。

  人潮却哭着,喊着,在这最好的一天里,朝着一座低矮的老屋奔命。

  苏秦走在最前。

  他一步跨出去丈许,几个起落,便把人潮甩在了身后。

  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心口却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今晨进祠堂上香的时候,他原想着,等晒谷场的事一了,便去老屋看看老人。

  一桩接一桩的事压下来,他竟把这一趟,往后挪了。

  挪了半日。

  这半日,险些就是一辈子。

  全村都起了新瓦房,唯独三叔公执意守着祠堂旁这座老屋。

  当年苏秦要给他翻新,老人拿拐棍敲着门槛骂,说他要给祖宗看门,新砖新瓦的,祖宗回来认不得路。

  屋还是那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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