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21节

  陈鱼羊头也不抬:

  “接风的席,先欠着。”

  “这一桌,不能省。”

  “师弟把里子都给了咱们。咱们给他家老人这一程,差一丝,都没脸。”

  灵棚那头,崔健带着赵猛、吴秋,一夜之间起了一座棚。

  榫卯严实,符木镇角,风刮不动,雨淋不透。

  这位推迟了去三级院日子的老生,又对着老人那口薄棺端详了半宿。

  老人遗愿,一口薄棺足矣,他不敢违。

  可他连夜给棺角包了铜,棺身刷了三遍防腐的符漆。

  料是他从府城自己带来的好料,分文不提。

  这个把八百四十六点功勋数得分毫不差的人,这两日花起东西来,眼都不眨。

  赵猛瞧着心疼,劝了一句。崔健把刷子一横:

  “老社长那夜,把家底全倒给社里的时候,眨过眼吗?”

  灵棚上空,丁洛灵布下了一座清宁阵。

  阵成之后,棚内蚊蝇不近,尘埃不起,香烟笔直如线,老人的遗容安然如睡。

  她用的阵材是家中珍藏的暖玉砂。

  家中长辈听说她要来,非但没拦,反倒亲自开了库房,又添了两样。

  世家看的是风向。

  可丁洛灵自己清楚,她这一趟没算盈亏。

  她头一回,不想算。

  这位算了一辈子精细账的阵法首席,蹲在阵盘边校了一夜的阵纹,校到东方发白。

  灵棚外,莫白立着。

  白日立着,夜里也立着,像一尊不说话的门神。

  来吊唁的、帮忙的、看热闹的,从他眼前过,没有一个敢喧哗。

  饭食有人给他端来,他就站着吃,吃完把碗递回去,继续立着。

  邹文劝他进棚里歇歇。

  莫白摇头:

  “我说过。”

  “我看门。”

  账房设在偏屋,顾池一个人,管着流水一样进出的钱物。

  白布几匹,香烛几担,谁家送了奠仪,回礼按什么例,他记得分毫不乱。

  县里丁大人遣人送来一抬奠仪,送奠仪的还是黄秋。

  这位驿传马递又是连夜赶的路,到了灵棚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水都没喝一口,又连夜赶了回去。

  顾池一一登账、回帖,一气呵成。

  夜深了,这位把投机刻进骨子里的人,对着账本发了会儿怔。

  满账皆是支出,无一进项。他这辈子头一回办这种买卖,办得比哪一桩都上心。

  良久,顾池提笔,在账本的天头上,端端正正添了三个字。

  人字账。

  尚枫话最少,活最重。

  搬石、夯土、抬料,一个人顶十个人使。

  这位武痴干活的时候腰背笔直,像在演武场上扎桩。

  他记着那一课,记着那一礼。今日这一身力气,便是他的还礼。

  邹文邹武跟在他后头跑腿,俩兄弟眼睛肿得像桃,手上的活却一刻没停。

  他们逢人就红着眼说,苏师兄的家事,就是百草堂的家事。

  赵立和刘明,寸步不离地守在苏海身边。

  老人来吊,他们搀。

  杂事上门,他们挡。

  半夜苏海守灵打盹,赵立轻手轻脚把一件棉衣披在老汉肩上。刘明话少,就默默把爷俩这个家里外的零碎,全接了过去。

  谁也没安排他们。

  他们自己站到了那个位置上,站得理所当然。

  最让满场人看不懂的,是叶英。

  这位百草堂出了名的真小人,到得最晚,带的礼最贵。

  他背着手在场子里转了一圈,把灶房、灵棚、账房、阵法挨个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仙师给农妇打下手。

  世仇村给老对头扛木头。

  满场的账,全是亏。

  他那本算了一辈子的账,又一次,算不动了。

  转到空场这头,刘二婶眼尖,一把就把他薅住了,往孤儿堆里一按,塞给他一摞黄纸:

  “后生,手白净,来,折元宝。”

  叶英张了张嘴,到底没挣开。

  于是这一夜,百草堂最精明的利己主义者,蹲在一群孤儿中间,折纸锞子。

  他手是真巧,折出来的元宝棱角分明,一只赛一只的标准。

  娃们围着他直叫好,最小的那个还伸手揪他的袖子,要拜师。

  叶英折着折着,自己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是亏本买卖。”

  可他蹲在那儿,折到了后半夜,没走。

  这一切,苏秦都看在眼里。

  他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替他爹答礼。

  来一拨人,磕一个头,还一个礼。

  膝盖底下的草垫换了三块,他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夜深换守的时候,他起身,提着炭篓,给守夜的人挨个添了一回火。

  灶房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阵盘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账房的灯,灵棚外那道立着的身影,孤儿堆里那个折元宝的,他都望了一眼。

  这些情,一笔一笔,他都记在了那本谁也看不见的账上。

  第三日夜里,万事齐备。

  灵棚高耸,柏枝青青,白幡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灶上的火彻夜不熄,姜汤的热气混着香烛的烟,漫过整座村子。

  新收的谷子已经入了仓,仓门上也系了白布。

  守夜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谁也不肯多睡。

  空场正中的木架上,静静卧着那块洗净的留青石。

  油布揭开了。石身温润,月光落在上头,泛着一层水一样的青。

  围着它转的人,一拨接一拨。

  苏家村的老人们伸手摸一摸石面,摸完了,抹一把眼睛。

  王家村的老人也来摸,摸完了,长长叹一口气。

  这就是三叔公求了半辈子的那块石头。

  崔健绕着石头走了三圈,伸手敲了敲石身,听了听音,而后转身,对着灵棚的方向,沉声说了一句:

  “碑,交给我。”

  石头等了一辈子的字,就要落上去了。

  苏秦跪回灵前,望着白布下那位老人,深深叩首。

  明日。

  该送老人,风风光光地上路了。

  ......

  天还没亮透,苏家村就醒了。

  灵棚前,白幡在晨风里垂着。

  苏秦一身粗麻孝服,跪在棺前,把最后一炷香插进了香炉。

  这身孝服,是刘二婶带着婆娘们连夜赶出来的。

  针脚密得能数清,麻是新麻,浆得挺括。

  老婆子说,娃是要在万人跟前跪着送老人家的,这身衣裳,丢不得人。

  今日,发引。

  四村的人天不亮就到齐了。

  苏秦乡的,苏家村的,王家村的,黎家庄黄家屯的,男女老少,人人臂上缠白,黑压压地静候在村道两侧。

  执绋的杠绳早已备好,三十二杠,崔健亲手加固过的棺木停在灵棚正中,铜角在灯火里泛着沉沉的光。

  各处的执事,也都各就各位。

  灶房里,陈鱼羊和古青的火彻夜没熄,归来的豆腐席备着八十桌。

  灵棚上空,丁洛灵的清宁阵又加固了一遍,香烟笔直如线。

  莫白立在棚外,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门神的站相。

  赵立和刘明一左一右,搀着两天两夜没合眼的苏海。

首节 上一节 1021/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