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个。
苏秦愣住了。
不是第十一个。
是第十二个。
那也就是说,在他之前,这个班里已经有了十一个人。
而不是十个。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卫长缨方才明明说,青云班只有十个人。
可如今他进来,却是第十二个。
那中间多出来的第十一个是谁?
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在想,那第十一个是谁。”
卫长缨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
“那个人,你认得。”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年考第二。”
卫长缨缓缓道:
“和你一样,是我破例召进来的。他比你早进了几日。”
年考第二。
苏秦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道青衫的背影。
那个在三叔公碑前恭恭敬敬上香的人。
那个独自登山久了、把他当作半山腰一个偶然瞧见的同路人的人。
那个伸出手,约他全朝大考再比一比的人。
姜望。
苏秦立在原地,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把青云府第一都不放在眼里的人,那个一路独行、目无余子的人,早就站在了这座最高的山上。
苏秦一直以为,自己和姜望是在同一条山道上。
一个登了顶,一个落了第二,在半山腰彼此颔首的同路人。
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姜望站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比他高出一阶。
那个人约他全朝大考再比,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
因为那个人,从最初要去的就是那座全朝大考的山顶。
苏秦,第十二个。
姜望,第十一个。
而在他们前面,还排着整整十个人。
苏秦立在那两株古松之间,心里头那一股久违的仰望,渐渐地烧成了一团战意。
他这一路走来。
在苏家村,他是全村的指望。
在惠春分院,他是天元。
在白松院,他是白松雅士。
在丹枫院,他是让罗影都当众低头的第一。
他走到哪里,都是那个最耀眼的、站在顶点的人。
直到此刻,站在这座山巅。
他头一回站到了一群人的末尾。
第十二个。
他的前面排着十一个人,每一个都怀揣着免试官身,每一个都志在直踏青云。
可苏秦的心里,没有半分失落。
恰恰相反。
一个人若总是站在顶点,便没有了往上爬的方向,看不见前头的路。
可此刻,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立着十一座山。
他终于又看清了自己该往哪里爬。
卫长缨将苏秦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尽收眼底。
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长,见过太多人头一回站到这座山巅时的模样。
有的人被这泼天的际遇冲昏了头,狂喜得忘乎所以。
有的人被前头那十一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当场就怯了,从此一蹶不振,泯然于众。
可眼前这个从泥地里爬上来的少年....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惶恐。
只有一种沉静的、燃烧着的战意。
卫长缨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缓缓道:
“那个班里还有一个人,你也认得。”
苏秦抬起头。
“蔡云。”
卫长缨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也在里头。”
苏秦微微一怔。
蔡云。
那个承诺过要给他传承塔甲等令牌、给过他一缕惊蛰气的薪火学党的大佬。
原来,他也是青云班里的一员。
苏秦心里那张关于青云班的网,又多了一个名字。
蔡云,姜望,还有那九个他尚不知名、却各个志在天子门生的人。
这一个小小的、只有寥寥十余人的班,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卫长缨望着他,负手而立,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苏秦,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进了青云班,你那个青云府第一的光环,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这个光环一文不值。”
“那里头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某一处的第一,都和你一样的天才,却比你修行的更久。”
“起码现在...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让你仰望。”
他顿了顿,目光深处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那十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不与你细说了。”
“你自己进去看。”
“看了,你就知道我今日这番话没有半个字是夸张。”
他最后看了苏秦一眼: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从泥地里爬上来的第十二个,在那十一座山里头,最后能爬到第几。”
苏秦迎着那道目光,撩衣,深深一揖,长揖到底。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那些话在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长面前说出来,反倒轻了。
他只是把这位院长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记在了心里。
而后,他直起身,转过头,望向了那座立在云端深处、藏着十一个人的、最高的山。
风从山巅吹过。
那一片触手可及的流云,在他眼前缓缓地流动。
苏秦的眼睛里,那一团战意之火烧得比来时更旺了。
第十二个。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也记下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
苏秦从那座简朴的院子里出来,沿着原路下山。
来时,他心里装着对青云班的好奇。
去时,装的是十一座山。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卫长缨那几句话。
人人免试官身,志在天子门生,十个人。
他是第十二个,姜望第十一,蔡云也在里头。
这十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卫长缨没说,只让他自己进去看。
这种留白,比直说更让人心里发沉。